顾清岚离开后的第三天,林念苏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每天查房、手术、写病历,把自己埋在忙碌的工作里,不去想那些让人心乱的事。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拿出手机,翻出顾清岚发来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
她刚到西北那天发来的照片,是一片苍茫的戈壁,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她站在镜头前,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冲锋衣,笑容灿烂。
配的文字是:“我到了。这里的天很蓝,空气很干,但一切都好。勿念。”
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
每次看到,心里就涌起一阵暖意。
顾清岚的父亲顾建国恢复得很好,术后两周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他特意来办公室找林念苏,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林念苏只是淡淡地笑着,说这是应该的。
两人之间,谁都没有提起那张银行卡,没有提起顾家的那些事。
顾建国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念苏,清岚她……是个好孩子。你们的事,我不插手。但你放心,不管她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她。”
林念苏点点头,说:“谢谢顾叔叔。”
顾建国走了。
林念苏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口的人群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九点,林杰难得按时回到家。
苏琳正在客厅里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知道今天的工作还算顺利。
“吃饭了吗?”苏琳放下书,站起身。
林杰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说:“在单位吃过了。你呢?”
苏琳说:“我也吃了。给你留了汤,要不要喝点?”
林杰点点头,苏琳去厨房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林杰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冬瓜排骨汤,清淡爽口,正好解乏。
苏琳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说:“念苏那边的事,你知道吗?”
林杰嗯了一声,放下碗,靠在沙发背上,说:“知道。清岚那孩子去西北了,念苏送的她。”
苏琳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那么远的地方。顾家那边,怕是气坏了。”
林杰看着她,笑了笑,说:“你倒是关心她。”
苏琳瞪了他一眼,说:“废话,那可是我未来的儿媳妇。我不关心谁关心?”
林杰摇摇头,说:“未来的儿媳妇?那可不一定了。”
苏琳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他们分手了?”
林杰说:“没有分手。但清岚这一走,和顾家切割了关系,以后的路,就得靠她自己走了。念苏那边,也得靠自己。这两个孩子,是在给自己挣体面呢。”
苏琳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顾家那边出了事,顾老爷子想借林杰的势,但林念苏没有接那张银行卡,顾清岚也没有劝他接,反而选择了离开。
这样的选择,放在一般人眼里,是傻,是倔,是不知好歹。
但放在她眼里,却看到了另外的东西。
她看着林杰,说:“你觉得念苏做得对?”
林杰点点头,说:“当然对。那张卡要是接了,念苏这辈子就抬不起头了。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能让他变成那样的人。”
苏琳叹了口气,说:“可是顾家那边,毕竟有背景,有关系。念苏要是能得到他们的支持,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林杰看着她,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说:“苏琳,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算这些账了?”
苏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说:“不是我要算,是这社会就是这样。你以为我不想让念苏轻松一点?但咱们都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知道这世道有多难。”
林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正因为咱们是从基层爬上来的,所以更知道,路要自己走才踏实。那些靠关系上来的,有几个能走远的?念苏这孩子,从小就倔,但我喜欢他的倔。因为倔,所以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因为倔,所以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他顿了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然后继续说:“清岚那孩子,也是个有骨气的。她能在这个时候选择和家族切割,去西北,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的。咱们念苏,能遇到这样的姑娘,是他的福气。”
苏琳听着,眼眶有些发红。
她擦了擦眼角,说:“那你说,他们以后还能在一起吗?”
林杰看着她,笑了笑,说:“这就要看他们自己了。一年后,念苏会不会更强,清岚会不会更纯粹。如果两个人都能成长起来,那还有什么能挡住他们?”
苏琳点了点头,说:“说得也是。”
林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说:“挫折是早了点儿,但未必是坏事。路,终究要自己趟出来才踏实。”
苏琳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你刚才说的那话,我儿子,像个男人了,是什么意思?”
林杰睁开眼,看着她,说:“怎么,你也觉得他不像个男人?”
苏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林杰笑了笑,说:“我心里说的。那天听念苏说了清岚的事,我就觉得,我儿子,终于长大了。”
苏琳看着他,眼里全是温柔。
她知道,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心里其实比谁都疼儿子。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大厦像一座座巨大的灯塔,照亮这座城市。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从江东省人民医院的一个小医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那时候,他也曾面临过无数选择,有过无数次挣扎。
但最终,他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这一切都靠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苏琳,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卫健系统的改革,要动真格的了。”
苏琳愣了一下,说:“什么改革?”
林杰走回沙发前,坐下,说:“你记得上次说的那个AI健共体试点吗?系统在分析处方数据时,发现了一些问题。”
苏琳眉头一皱:“什么问题?”
林杰说:“某社区医院的医生,和一家药房之间的处方流转,频率高得离谱。系统自动标记出来了,涉嫌处方回扣。”
苏琳倒吸一口凉气,说:“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林杰点点头,说:“技术反腐,就是这个效率。但问题不在于查出来,而在于查出来之后怎么办。那些医生,很多都是被逼的。基层工资低,医院有隐形创收指标,他们不那样做,绩效就完不成。”
苏琳沉默了。
她知道,这才是最难的。
揪出苍蝇容易,但滋生苍蝇的脓根在哪里?
如果不改变医院的生存模式,今天查一批,明天还会冒出一批。
林杰看着她,说:“所以,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苏琳握住他的手,说:“那你小心点。那些人,不会轻易认输的。”
林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说:“我知道。但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一辆警车呼啸而过,警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苏琳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预感。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静。
但她更知道,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从来不会退缩。
就像他们的儿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