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的夜,冷得能冻碎骨头。
林念苏蜷在睡袋里,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睡不着。
来这儿快两个月了,他还是没习惯这种冷。
白天还好,太阳一晒能到零上几度,一到晚上,零下二十度是常事。
医疗队的板房不严实,风从门缝往里灌,睡袋外面跟冰窖似的。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顾清岚发来的消息,就一张照片,没配文字。
照片里是一片荒凉的戈壁,远处有雪山,近处是一辆抛锚的越野车,几个人蹲在车旁边,脸都冻得通红。
定位显示,她在青海,玉树那边。
林念苏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她瘦了,黑了不少,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她那张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们多久没见了?
三个月?四个月?
自从顾清岚去了边疆调研,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偶尔发个消息,也都是报平安,谁都不多说。
他不知道她在那边经历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在这边遇到了什么。
两个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转。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条:“注意安全。”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医疗队的对讲机就炸了。
“林医生!林医生在吗?紧急情况!”是队长老周的声音,急得都破了音。
林念苏一个激灵从睡袋里爬起来,抓起对讲机:“在,怎么了?”
老周说:“刚接到求救电话,有个调研队在离咱们八十公里的地方出事了!一个人突发高原肺水肿,情况很危重,他们自己的车坏了,求救信号发了两个小时才转到咱们这儿!”
林念苏脑子瞬间清醒了。
高原肺水肿,在海拔四千五以上的地方,那就是要命的病。
肺里进水,喘不上气,缺氧,如果不及时处理,几个小时就能要人命。
“他们有氧气吗?”林念苏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老周说:“有,但快用完了。他们随队有个医生,但条件有限,处理不了。”
林念苏说:“我带队去。把急救箱带上,氧气瓶多带几个,还有强心针、利尿剂,都带上。”
三分钟后,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冲出驻地,在颠簸的土路上狂飙。
车上除了林念苏,还有两个护士,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脸绷得紧紧的,谁都不说话。
开车的藏族司机叫扎西,三十出头,在这片开了十几年车,路况熟。
他一边猛打方向盘躲坑,一边说:“林医生,那个地方我去过,路不好走,最快也得一个半小时。”
林念苏看了看窗外白茫茫的荒原,说:“一个半小时就一个半小时。你只管开,能多快多快。”
扎西点点头,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上没人再说话。
林念苏靠在座位上,脑子里飞快转着高原肺水肿的抢救流程:
给氧,绝对卧床,利尿,强心,如果有条件用高压氧舱……
但这些在野外都做不到。他能做的,就是尽快赶到,然后尽快把病人往低海拔送。
手机突然响了。
是顾清岚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念苏,你在哪?”
林念苏愣了一下。
她很少主动问他行踪。他回复道:“在出诊。怎么了?”
顾清岚没回。
林念苏握着手机,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一个小时后,扎西指着前面喊:“到了!就在那儿!”
远处,一辆白色的越野车歪在路边,旁边搭着个简易帐篷。
几个人站在帐篷外面,使劲朝他们挥手。
林念苏一眼就看到,挥手的那些人里,有个瘦削的身影,穿着红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顾清岚。
林念苏脑子嗡的一下。
他来不及多想,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拎着急救箱往帐篷跑。
“人呢?”他冲进帐篷,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的女人。四十来岁,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拿着氧气面罩往她脸上扣,急得满头大汗。
顾清岚跟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念苏,是我们课题组的刘老师,昨晚开始不舒服,今天早上突然不行了……”
林念苏没抬头,蹲下去翻开病人的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散大了。
他又听了听肺部,不用听诊器都能听见那种湿啰音,跟煮粥似的。
“肺水肿,重度。”林念苏说着,从急救箱里拿出注射器,“地塞米松,10毫克,快。”
旁边的护士接过针,手脚麻利地配药、注射。林念苏又拿出呋塞米,推进去。
“氧气开到最大。”他说。
另一个护士把氧气瓶阀门拧到底,面罩扣在病人脸上。
病人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但还是喘得厉害,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重。
林念苏看着那脸色,心里清楚,就地抢救只能暂时稳住,必须尽快往下送。
海拔每降低一千米,肺水肿的危险就小一分。
他抬头看向扎西:“最近的医院在哪?海拔多少?”
扎西说:“往前再走一百公里有个县城,海拔三千八。但那路更烂,得开三个小时。”
林念苏看了看病人,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快黑了,三个小时的山路,风险太大。
但不走,这人肯定撑不过今晚。
他咬了咬牙,说:“走。现在就出发。把人抬上车,平躺,氧气不能断。”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病人抬上越野车。
林念苏让两个护士挤在后排继续观察,自己坐在副驾驶,随时准备接手。
顾清岚站在车外,隔着车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林念苏看着她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摇下车窗,说:“你在这等着,我们送下去就回来。”
顾清岚点点头,眼眶红了。
车子发动,颠簸着往前开。
林念苏从后视镜里看到顾清岚还站在原地,红色冲锋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荒原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路越来越烂,扎西把方向盘打得飞快,车身颠得随时要散架。
后座上的护士紧紧扶着病人,氧气瓶被固定在座位中间,瓶身随着颠簸晃来晃去。
一个小时后,病人的情况突然恶化。
“林医生!喘不上气了!”护士尖叫。
林念苏扭头一看,病人的脸已经从青紫变成灰白,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堵死了气管。
“停车!”林念苏喊。
扎西一脚刹车,车还没停稳,林念苏已经跳下去拉开后车门。
他看了一眼病人的状态,心里一沉,痰堵了。
在这种地方,痰堵就是死路。
没有吸痰器,没有气管镜,只有最原始的办法。
他从急救箱里翻出吸痰管,但没负压机。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说:“你,用嘴吸。”
护士愣住了,脸都白了。
林念苏没时间解释,把吸痰管一头插进病人口里,另一头塞给护士:“快,用力吸!吸出来她就能活!”
护士手抖得厉害,但看了一眼病人那张灰白的脸,一咬牙,含住吸痰管,用力一吸,
一股黄白色的浓痰从病人气管里被吸出来,喷在护士脸上。
护士哇的一声吐了,但手里的管子没松。
病人的呼吸瞬间顺畅了一些,脸色从灰白慢慢转回青紫。
林念苏接过管子,继续吸了几下,直到确定呼吸道通畅,才把人放平,重新扣上氧气面罩。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扎西说:“继续开。”
车子再次启动,在夜色中颠簸着往前冲。
三个小时后,车子冲进县城医院的大门。
早已接到通知的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冲过来,把病人抬下去,推进抢救室。
林念苏跟着进去,看着医生们给病人上呼吸机、打针、做检查,直到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稳下来,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走出抢救室,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给顾清岚发了一条消息:“人救下来了。没事了。”
消息发出去,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回音。
他以为那边信号不好,没多想,跟着扎西找地方吃饭去了。
第二天早上,林念苏正在县医院的临时宿舍里补觉,手机响了。
是顾清岚。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先说话了。
“念苏。”顾清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林念苏握着手机,嗯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久到林念苏以为电话断了,才又听到她的声音。
“谢谢。”
就两个字。
然后又是沉默。
林念苏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风声,知道她站在外面。
那边海拔也高,风一定很大。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一句:“你那边……还好吗?”
顾清岚说:“还好。”
又是沉默。
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一下,一下,在电话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念苏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得像是藏着星星。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后来会和他经历那么多事。
“念苏。”顾清岚又开口了。
“嗯?”
“我……等我这边结束,我去找你。”
林念苏愣住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好。”他说。
电话那头,顾清岚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挂了。
林念苏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远处的山脊上。
他想起她那张照片,想起她站在风里的样子,想起她红着眼眶看着他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见她。
手机又响了,沈明打来电话。
“林医生,首长让我问您,您那边最近怎么样?身体受得了吗?”
林念苏说:“还行,习惯了。”
沈明沉默了一下,说:“有件事想跟您透个风。审计署那边查那三个县的村医补贴,发现背后有点复杂。有个县的县长姓周,首长当年调研的时候认识的。这个人,最近好像也在往西藏这边跑,说是考察项目。”
林念苏愣了一下:“他来西藏干什么?”
沈明说:“还不清楚。但首长让我提醒您,如果碰上了,留个心眼。”
挂了电话,林念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姓周的县长,来西藏考察项目?
他想起顾清岚课题组调研的那些地方,想起她发来的那些照片,荒原,戈壁,抛锚的越野车。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