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林念苏的话,林杰冷笑了一声,说:
“好人?谁是好人了?那些药企老板,那些保险公司老总,哪个不是被逼到墙角才松口的?要不是我把话说得那么绝,要不是那个西藏的孩子跪在那儿,这帮人能松口?鬼才信。”
车子拐上长安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林杰睁开眼睛,看着外面,忽然说:“沈明,那个西藏的孩子,叫什么来着?”
沈明愣了一下,赶紧翻手机:“叫……扎西顿珠,十五岁。他母亲叫卓玛。”
林杰点点头,没再说话。
扎西顿珠,十五岁,还没考上高中呢。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乡下念书,每天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
那时候穷,但至少身体好,没得什么要命的病。
这孩子,生在那个地方,得了那种病,要不是他妈跪在那儿,要不是儿子在那儿,要不是碰巧……
碰巧的事儿多了。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儿子那条消息,然后回了一条:“检测费用有人出了。让他们抓紧。”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开得很快,但林杰觉得慢。
他想快点到那个地方,看看那个孩子,看看他妈,看看儿子在那儿过的什么日子。
但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明天还得开会,后天还得调研,大后天还得见外宾,一天都停不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院第二会议室。
还是那些人,药企的老板,保险公司的老总,还有医保局和银保监会的官员。
林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这回连喝都没喝。
“昨天那个比例,你们回去商量了没有?”他开门见山。
平安的马建国先开口,语气比昨天软了不少:“林副总,我们商量了。百分之三十,我们认。但有个问题,疗效评估的标准,得定清楚。不能模棱两可,到时候扯皮。”
林杰点点头,看向那几个药企老板。
恒瑞的孙老板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旁边坐着的是那个做CAR-T的,姓陈,四十出头,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但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眼眶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陈老板没说话,孙老板先开口了:“林副总,标准的事,我们同意定。但不能光听保险公司的,得找第三方,医保局牵头,我们认可。”
林杰说:“那就医保局牵头,专家组定。专家名单,两边都能提,但不能互相否决。定了就执行。”
孙老板点点头,不说话了。
林杰看向其他人:“还有问题吗?”
太平洋的孙总慢吞吞地说:“林副总,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疗效没达到预期,药企承担百分之三十,那剩下的百分之七十,还是我们保险公司扛。万一扛不住呢?”
林杰说:“扛不住就再谈。再保险机制,银保监会在研究,最快年底能出来。这之前,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孙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杰以为差不多了,正准备说散会,忽然有人站起来。
是那个做CAR-T的陈老板。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挺大,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低着头,肩膀好像在抖。
林杰看着他,没出声。
过了好几秒,陈老板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嘴唇都在抖。
他突然弯下腰,从脚边拎起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抱出一摞东西。
是病历本。
厚厚的一摞,少说有二三十本。
他把那些病历本摔在会议桌上,砰的一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副总理,”陈老板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忍着什么,“您看看这些。”
林杰没动,看着他。
陈老板指着那摞病历本,手都在抖:“这是我们公司这几年收到的患者求助信。全都是手写的。有的是患者自己写的,有的是家属代写的。他们写不了几个字,有的就写了一句话:医生,救救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老板继续说:“我们研发这个CAR-T,花了十年,投了二十个亿。第一批临床试验,三十七个病人,全部是晚期,没别的办法了。三十七个,活下来的二十三个。二十三年,多活了三到五年。有人看着孩子考上大学,有人抱上了孙子。您说,这药值不值?”
没人回答他。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保险公司的老总,声音突然高了:“你们算的是赔率,我算的是人命!你们说定价高,你们知道研发成本多少吗?你们说风险大,你们知道那些病人等死的风险多大吗?”
马建国低下头,没敢看他。
陈老板又转过来,看着林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没擦,就那么流着,说:“林副总,我们不是不想降价,是降不起。一降价,研发管线就得砍。砍一条管线,就是砍掉一批未来可能活下来的病人。您说,这账怎么算?”
林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坐下。”
陈老板没坐,就那么站着,胸口一起一伏,眼泪还在流。
林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起一本病历本翻了翻。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是铅笔写的,有的是圆珠笔,纸都发黄了。
有一页上写着:“我儿子今年十二岁,医生说活不过明年。求求你们,救救他。”
他合上病历本,放回桌上。
然后拍了拍陈老板的肩膀,说:“坐下。今天不谈了,就按你们说的办。”
陈老板愣住了,看着他。
林杰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那几个保险公司老总,说:“你们也看见了。这些病历本,不是数据,是人。你们算精算模型的时候,别忘了算这个。”
马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其他人也点头。
林杰放下茶杯,说:“今天就到这儿。三天之内,把方案报上来。谁报不上,谁就别干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陈老板,说:“那些病历本,回头让人复印一份,送给我。”
陈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林杰推门出去。
走廊里,沈明跟在后面,脚步匆匆。
走到电梯口,沈明忍不住说:“首长,那个陈老板,真没想到……”
林杰没说话,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电梯往下降,林杰忽然说:“沈明,那个西藏的孩子,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沈明说:“还没,刚送走,估计得一周。”
林杰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林杰走出去,穿过大堂,上了车。
车子驶出大院,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病历本,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还有陈老板那张流泪的脸。
他娘的,这都叫什么事儿。
手机震了,儿子发来消息。
“爸,检测结果可能要一周。孩子他妈问我,要是结果是那种能用目录里药的病,保险真的能报销吗?我说能。她又要跪,被我拉住了。”
林杰看着那行字,手慢慢攥紧。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刺眼,但在他眼里,只有那个女人的脸,还有她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他回了一条:“能。一定能。”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位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街景飞快掠过,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个孩子,那两万块钱,那百分之三十的比例,还有那些病历本。
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当医生,也收过这样的求助信。
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那些病人一个一个走。
现在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点什么了。
那就做吧。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沈明发来的消息。
“首长,西藏那边出了点事。周县长的人,今天去医疗队驻地闹了,说要带走那个女孩。武警拦住了,但场面挺僵的。”
林杰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条:“告诉那边,谁动那个女孩,我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