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扔在座位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是陈老板那张流泪的脸,一会儿是那些发黄的病历本,一会儿又是那个被武警挡住的女孩。
这一天天的,全是事。
车子拐进大院,停在办公楼门口。
林杰下车的时候,沈明跟在后头,小声说:“首长,西藏那边,要不要再打个招呼?”
林杰脚步没停,头也没回:“打。告诉公安厅,那个女孩,在医疗队驻地一天,就得保证她安全一天。出了事,我找他们。”
沈明点点头,赶紧掏出手机发消息。
林杰进了办公室,坐到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摞文件,一份都不想翻。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儿子发来的上一条消息,那个孩子他妈又要跪的消息。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又拿起来,给儿子回了一条:“检测结果出来告诉我。不管是什么病,都有办法。”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翻那摞文件。
翻了几页,都是些常规的东西,没啥意思。
他正准备放下,忽然看到一份标题:《关于创新药支付模式国际经验的调研报告》。
报告是医保局政策研究司报上来的,厚厚一摞,有七八十页。
他翻开看了看。
报告里详细介绍了美国、欧洲、日本几个国家怎么处理创新药支付的问题。
有“风险共担协议”,有“疗效捆绑支付”,有“按疗效付费”,名堂挺多。
其中有一页,专门讲英国的做法:国家医保体系跟药企谈判,根据药品的真实疗效动态调整价格,如果疗效达不到预期,药企得退钱。
林杰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想起苏琳前两天说的那些话:让他们和药企对赌、把定价盲盒变成收益对赌。娘的,原来国外早就有这玩意儿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苏琳。
“你那篇论文,关于创新药支付的,发给我看看。”
苏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怎么,你那个会开完了?”
林杰说:“开完了。吵了一下午,最后拍了个百分之三十。现在得落地了,你那思路能用上。”
苏琳说:“行,我发你邮箱。不过老林,那只是个学术框架,真要落地,细节多得是。你们得慢慢磨。”
林杰说:“慢慢磨?那边孩子等得起?”
苏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就磨快点。”
挂了电话,林杰打开邮箱,苏琳已经把论文发过来了。
他往下翻,找到“风险共担机制”那一章,仔细看了起来。
看了一个多小时,他把论文放下,心里有了点谱。
苏琳那个思路,说白了就是三方分账:
保险公司收保费,承担常规风险;
药企根据疗效承担部分退款责任;
医保局提供数据和监管,做裁判。
谁也不吃亏,谁也别想占便宜。
但问题是怎么落地?
数据谁提供?
疗效谁评估?
退钱退多少?
退给谁?
这些都得一条一条定清楚。
他拿起电话,打给医保局局长张国强。
“国强,你那边的数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张国强说:“正在整。药企那边答应提供临床试验数据和上市后跟踪数据,我们这边在统一格式,估计再有两周能出来。”
林杰说:“两周太长,压缩到一周。还有,你们组织专家,把疗效评估的标准定出来。要快,要能用。”
张国强说:“好的首长,我抓紧。”
挂了电话,林杰又打给银保监会的刘主席。
“老刘,再保险机制,你们研究得怎么样了?”
刘主席说:“正在研究框架。这个事儿涉及面广,得和财政部协调,最快也得三个月。”
林杰说:“三个月不行。先拿个过渡方案出来,年底前能用就行。”
刘主席说:“行,我让他们加班。”
挂了电话,林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该打的电话都打了,该催的也催了,接下来就看那帮人能不能干出点样子来。
他忽然想起那个西藏的孩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孩子情况怎么样?”
等了好一会儿,儿子才回:“刚稳定一点,还在等检测结果。他妈一直在旁边守着,不睡觉。”
林杰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回了一条:“告诉她,快了。再等等。”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那时候想的是怎么把手术做好,现在想的是怎么把政策落地。
不一样了,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第二天上午,医保局和银保监会的人就来了。
张国强带着几个处长,刘主席带着几个司长,还有几个专家,满满当当坐了一会议室。
林杰开门见山,把苏琳那个思路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说:“今天不吵,只谈落地。一条一条过。”
第一条,数据。张国强汇报说,药企那边已经答应提供脱敏数据,医保局负责统一格式和分发。保险公司这边,马建国他们保证,数据收到后一个月内完成精算模型重建。
第二条,疗效评估。专家组长是个老头,姓王,协和的,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踩在点上。他说:“林副总理,评估标准我们可以定,但有个问题,有些罕见病,病例太少,没法做统计学分析。这种怎么处理?”
林杰想了想,说:“那就个案处理。专家组每例评审,少数服从多数。”
王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三条,退赔机制。银保监会的一个处长拿出一个草案,上面写着:疗效没达到预期,药企承担百分之三十的药费,退给保险公司。退赔流程由医保局监督,三个月内完成。
林杰看了看,说:“百分之三十是定了。但退给保险公司之后呢?保险公司是不是该退给投保人?”
马建国愣了一下,说:“林副总,投保人交的是保费,不是直接买药。如果退赔,理论上应该退给保险公司,用来冲抵整体赔付率。”
林杰说:“那投保人不是亏了?他交保费,没用上药,还得不到好处?”
马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杰看向张国强:“这个得改。如果药没达到预期,药企退的钱,保险公司必须拿出一部分,用来降低下一年度的保费,或者直接给投保人返利。不能光让保险公司得好处。”
张国强点头:“好的,我们回去重新设计。”
第四条,监管。刘主席提出来,这个模式涉及三方,必须有独立的监管机构。建议由医保局牵头,银保监会和卫健委参与,成立一个联合办公室,负责日常监督和纠纷仲裁。
林杰说:“可以。但得有个规矩,仲裁结果,必须执行。谁不执行,谁就别干了。”
会开了整整一天,到晚上七点才散。
临走的时候,马建国凑过来,小声说:“林副总,今天这一套,真是把我们逼到墙角了。”
林杰看着他,说:“逼到墙角算什么,只要能把事办成,逼到悬崖边上也得跳。”
马建国苦笑了一下,走了。
人都散了,林杰还坐在会议室里,没动。
沈明进来,轻声说:“首长,您还没吃饭呢。”
林杰摇摇头,说:“不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那些条款:
数据、评估、退赔、监管。
一条一条都定了,但能不能落地,他心里也没底。
手机响了,儿子发来消息。
“爸,检测结果出来了。孩子得的是戈谢病,罕见病,目录里有药。但那个药,一年三百万。”
林杰看着那行字,手慢慢攥紧。
三百万。
那个女人的房子,卖了也不值一万块。
他回了一条:“有药就行。钱的事,我让人想办法。”
发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
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五颜六色的,挺好看。
但他眼里只有那个孩子的脸,还有他妈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苏琳说过的那句话:“把定价盲盒变成收益对赌”。
现在盲盒打开了,药有了,钱没有。
对赌的事,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响了,张国强打来电话。
“首长,有个事得跟您汇报一下。药企那边提供的数据,我们发现有点问题。有一家公司的数据,和之前报给我们的不一致。”
“哪家?”
张国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就是做CAR-T的那家,陈老板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