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盯着电脑屏幕,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林杰没看他,就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的夜色。
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沈明说话,他才转过头来问道:“什么东西?”
沈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林杰。
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个陌生邮箱,一串乱码似的字母。
标题只有两个字:真相。
邮件正文不长,但每一条都很震惊:
“林副总:扎西顿珠的理赔案例,存在严重程序问题。医保局审核员张某某,系平安健康某高管的外甥女。该审核员在未完成常规复核的情况下,三天内特批放行。平安健康借此案例大肆宣传,股价应声上涨。药企方面,临床试验数据与申报数据存在明显差异,客观缓解率被人为美化。所谓风险共担协议,实为利益输送通道。证据见附件。”
附件是几份扫描件。
有一份是医保局的内部审批流程截图,上面那个审核员的名字被红圈圈了出来。
有一份是药企的临床试验数据对比表,左边是报给药监局的,右边是报给医保局的,差异项被标黄。
还有一份是某社交平台的聊天记录截图,头像打了码,但对话内容清清楚楚:“那个西藏的案例必须尽快落地,股价等不起。”
林杰看完,把电脑推开。
他没说话,脸上也没表情,就那么站着。
沈明小声问:“首长,要不要让网信办那边……”
林杰抬起手,止住他。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手机,打给张国强。
“国强,那个审核员,张某某,什么情况?”
张国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杰会半夜问这个。
他沉默了两秒,说:“首长,张某某是我们局里的审核员,入职三年,表现不错。这次扎西顿珠的案例,她是经手人之一,但整个流程是合规的,我们复核过。”
林杰说:“她是平安健康谁的亲戚?”
张国强那边没声音了。
林杰等了几秒,说:“你不知道?”
张国强说:“首长,我……我刚知道。是马建国的外甥女,但马建国说,这事他事先不知情,是
林杰挂了电话。
他又打给药监局的王局长。
“老王,陈老板那个公司的临床试验数据,你们当年审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王局长显然也睡了,声音有点哑,但脑子清醒:“林副总,那批数据我们审过,没问题。不过那时候的审批标准和现在不太一样,有些指标统计口径有差异。如果拿现在的标准回头看,可能会有出入。”
林杰说:“什么出入?”
王局长说:“比如客观缓解率,当年我们用的是RECIST1.0标准,现在国际上通用的是1.1。两个标准算出来的数,差几个百分点很正常。”
林杰说:“差十个百分点也正常?”
王局长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十个百分点……确实有点多。但林副总,这需要专家复核,我没法现在给您结论。”
林杰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亮着的屏幕,一动不动。
沈明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林杰才开口说:“沈明,你说,这事是真的假的?”
沈明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肯定是假的”,但他不敢。
他想说“有可能是真的”,但他更不敢。
林杰没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真的假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已经出来了。
明天,后天,大后天,就会到处都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说:
“让张国强明天一早把那审核员的全部材料调出来,让药监局成立专家组复核陈老板公司的数据。让网信办盯着,看这东西是从哪儿出来的。同时告诉念苏,他那边保护好那个孩子。不管出什么事,别让他受影响。”
沈明点点头,赶紧去打电话。
林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夜已经很深了,远处的楼群黑乎乎的,只有零星几盏灯。
他想起那个孩子,那个母亲,那些病历本。
他娘的,刚看见点光亮,就有人想把它吹灭。
第二天早上七点,那篇文章就出来了。
发在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网站上,但很快就被转载。
标题比那封邮件还狠:《三百万天价药背后的利益链条:谁在拿病人当道具?》。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从那个审核员的亲戚关系,到药企的数据差异,再到保险公司的股价上涨,一条一条,逻辑严密,煽动性强。
评论区炸了。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突然就理赔成功了。”
“拿病人当道具,还有人性吗?”
“查!必须严查!一个都别放过!”
到上午十点,转载已经超过五百家。
平安健康的股价开始跳水,到中午收盘,跌了百分之八。
陈老板公司的电话被打爆,公关部的人接电话接到手软。
张国强的手机也被记者打爆,他干脆关了机。
林杰坐在办公室里,一份一份看着那些转载和评论。
沈明进进出出,每次都带着新的消息。
“首长,平安健康发声明了,说那个审核员确实是马建国的外甥女,但马建国事先不知情,已暂停她的工作配合调查。”
“首长,陈老板那边也发声明了,说数据差异是统计口径问题,愿意接受任何第三方核查。”
“首长,网上有人开始质疑整个风险共担协议,说这是官商勾结的产物。”
林杰每一条都听完,然后说:“知道了。”
下午两点,张国强来了。
他脸色很差,进门就说:“首长,那个审核员的事,我们查清楚了。”
林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张国强说:“她确实是马建国的外甥女,但入职的时候没报。马建国说,他是后来才知道的,但也没在意。这次扎西顿珠的案例,她是经手人之一,但不是她一个人审的,我们局里有个三人小组,她只是其中之一。流程上,没有违规。”
林杰说:“没有违规,但她确实在。这就够了。”
张国强低下头,没说话。
林杰说:“那个审核员,停职。马建国那边,让他自己看着办。这种事,不严办,以后谁都能往里塞人。”
张国强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林杰叫住了。
“陈老板那边的数据,怎么样了?”
张国强说:“药监局已经组织专家组,明天开始复核。结果最快一周出来。”
林杰点点头,让他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电话。
“爸,孩子他妈看到新闻了,哭着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不是,是有人胡说。她不放心,非要我带她去医院问问。爸,这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林杰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真的假的,我现在也不知道。但你要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孩子的药不会断。这是我说的。”
林念苏说:“爸,您能保证吗?”
林杰说:“能。”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这帮孙子,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孩子刚用上药,刚看见希望,他们就来了。
他们不是冲着那个审核员来的,不是冲着平安健康来的,是冲着他这个协议来的。
他们想让这个协议死,想让那些病人继续等死。
他转身,拿起电话,打给沈明。
“让陈老板过来一趟。现在。”
沈明说:“好的首长。”
半小时后,陈老板出现在林杰办公室门口。
他脸色也不好,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进来的时候,他低着头,没敢看林杰。
林杰没让他坐,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陈总,你那数据,到底怎么回事?”
陈老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林副总,我那数据……确实有问题。”
林杰的眼神冷了下来。
陈老板继续说:“但不是造假,是统计口径的问题。当年我们报给药监局的时候,用的是RECIST1.0标准,后来国际上换了1.1,我们也换了。但报给医保局的时候,我们忘了备注这个变化,直接用1.1算的。两个标准算出来,就是差了十个百分点。”
林杰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陈老板急了,从包里掏出一摞材料,递过来:“林副总,您看,这是当年的原始数据,这是两种标准下的计算结果,这是国际期刊上发表的文章,用的都是1.1。我们真的没造假,只是……只是疏忽了。”
林杰接过材料,翻了翻。
他虽然不是搞药的,但那些数据和对比表格,他看得懂。
如果陈老板说的是真的,那确实不是造假,是疏忽。
但疏忽,在这种时候,就是死穴。
他把材料放下,看着陈老板:“疏忽?你一个搞了二十年药的人,跟我说疏忽?”
陈老板低下头,不说话。
林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事,你自己去解释。开新闻发布会,把原始数据公开,把两种标准的差异讲清楚。别等我替你擦屁股。”
陈老板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林副总,谢谢您。”
林杰摆摆手,让他走了。
门关上后,林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虽然问题没解决,但他觉得舒服了一点。
至少,这事不是造假,是疏忽。
疏忽还能解释,造假就没救了。
手机又响了,沈明打来电话。
“首长,网信办那边查到了。那篇文章的源头,是一个叫健康中国观察的小网站。这家网站的运营公司,和之前那个姓周的县长有关系。”
林杰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周县长。
那个在西藏被打的人,那个让人去医疗队驻地闹的人,那个背后站着不知道谁的人。
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