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握着手机,听着沈明那句话,半天没动。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哪个县?”他问。
沈明说:“北河省,青县。就是您之前去过那个,县长姓周,周建国。”
林杰愣了一下。青县,周建国。
他想起去年去那儿调研的时候,那个县长还一口一个“首长辛苦”,汇报工作头头是道。
那时候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钱一到手就出事?
“挪了多少?”他问。
沈明说:“第一批拨下去三千万,用于村医直补和村卫生室建设。审计发现,有两千万被县里挪用了,说是补发教师工资。但教师工资那事儿,我们也查了,确实欠了半年,但没他们说的那么多。剩下的一千万,去向不明。”
林杰的眼神冷了下来。两千万,一千万去向不明。
他娘的,这哪是挪用,这是明抢。
“那个周县长呢?”他问。
沈明说:“还在任上。审计组去的时候,他亲自接待的,态度很好,但一说钱的事儿就哭穷。说县里财政实在困难,老师堵了三次政府门了,不解决不行。还说挪用是暂时的,等年底财政好转了就补上。”
林杰冷笑了一声:“补上?拿什么补?他们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沈明没说话。
林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审计组继续查,把那一千万的去向查清楚。另外,让纪检那边也介入。这种事,不能光听他说。”
沈明点点头,挂了电话。
林杰站在窗边,他想起青县那个地方,穷是真穷,但穷不是理由。
穷就能挪救命钱?
穷就能让村医继续等?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了。
好几年没抽了,今天实在憋得慌。
第二天上午,审计组的详细报告送过来了。
厚厚一摞,翻开第一页,就是那个周县长的亲笔说明。
字写得挺工整,但内容看得人上火。
“……我县财政困难,历年累积欠账达三亿余元。教师工资拖欠半年,引发三次集体上访,严重影响社会稳定。迫不得已,经县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决定,暂时调剂使用卫生健康专项资金,待年底上级转移支付到位后立即归还。此举实属无奈,恳请上级体谅基层难处……”
林杰看完,把那张纸扔到一边。
他拿起审计报告,一页一页翻下去。
数据触目惊心。
两千万里,一千二百万确实进了教师工资账户,有银行流水为证。
但剩下的八百万,转给了三家建筑公司,说是“卫生室建设款”。审计组去那三家建筑公司查,两家是空壳,一家已经注销。钱到账后,当天就被取现,去向不明。
八百万,就这么没了。
林杰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去年去青县调研的时候,那个周县长站在村卫生室门口,信誓旦旦地说“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把钱用在刀刃上”。
他娘的,刀刃上?
这刀刃上切的是谁的血?
手机响了,审计署长老郑打来电话。
“林副总,青县那个案子,有点新情况。”老郑的声音有点沉,“我们查了那三家建筑公司,发现其中一家的法人,是周建国的小舅子。”
林杰的手猛地收紧。
“另一家的法人,是县卫健局局长的老婆。第三家已经注销,但注销前的股东里,有周建国的司机。”老郑顿了顿,“林副总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挪用了,这是涉嫌贪污。”
林杰没说话。
老郑等了几秒,又说:“现在的问题是,证据虽然有了,但要走程序。纪委那边说,需要先和省委沟通。省委那边,态度有点暧昧。”
林杰说:“暧昧?什么意思?”
老郑说:“周建国在省里有关系。他姐夫是省政协的,退了,但人脉还在。据说有人打了招呼,让慎重处理。”
林杰冷笑了一声。
慎重处理?
八百万没了,还慎重?
他说:“老郑,你把所有材料整理好,直接报给中纪委。省委那边,不用管。谁打招呼,让谁来找我。”
老郑说:“好,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越裂越大的蓝天。他想,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八百万,够多少村医发一年工资?够多少卫生室买设备?那些人拿这钱的时候,想过那些等着钱活命的人吗?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打给沈明。
“安排一下,我要去青县。亲自去看看,那个周县长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沈明愣了一下:“首长,您亲自去?那边现在……”
林杰说:“现在怎么了?现在更得去。不去,他们还以为我不管了。”
沈明说:“好,我马上安排。”
这时老郑又拨过来电话了。
“林副总,中纪委那边回了。他们说,材料收到了,会尽快处理。但有个问题,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林杰说:“什么问题?”
老郑说:“那个周建国,据说和您当年调研的时候认识。有人拿这个说事,说您去青县是私访,动机不纯。”
林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郑,你告诉那些人,我去青县,是调研,不是私访。我认识周建国,不代表我包庇他。他要是干净的,我给他道歉;他要是不干净,谁也保不了他。”
老郑说:“好,我转达。”
三天后,林杰的车进了青县。
他没通知县里,直接去了那个被挪用的村卫生室。
卫生室是新建的,白墙灰瓦,看着挺气派。
但门锁着,门口长满了草。
旁边的村民说,建成半年了,一直没开,因为没有村医。
林杰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上车,让司机直接开去县政府。
县政府门口,周建国带着一群人已经在等着了。
他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首长,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他伸出手。
林杰没握,就看着他。
周建国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讪讪地收了回去。
林杰说:“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那八百万,到底去哪儿了。”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杰没再理他,径直往楼里走。
周建国在后面跟着,脚步凌乱,像踩在棉花上。
进了会议室,林杰坐下,看着周建国。周建国站那儿,手足无措,像个小学生。
林杰说:“坐吧。”
周建国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前倾,一副随时准备聆听指示的样子。
林杰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周县长,那八百万,到底去哪儿了?”
周建国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林杰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不说话,就站了起来。
“周县长,你知道那八百万是干什么的吗?是给村医发工资的,是给老百姓盖卫生室的。那些村医,半年没拿到钱,还在干。那些老百姓,等着看病,等着救命。你把钱挪走了,他们怎么办?”
周建国的头越来越低。
林杰继续说:“你那个小舅子,那个局长老婆,那个司机,现在都在哪儿?要不要我让人把他们请来,当面问问?”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林杰看着他,说:“周县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交代,还能算自首。等中纪委的人来,那就晚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杰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说:“周县长,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让人给我打电话。”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沈明跟在后面,脚步匆匆。
走到电梯口,沈明忍不住说:“首长,他要是还不说呢?”
林杰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说:“那就等中纪委的人来。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他说。”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
林杰忽然说:“沈明,那个村卫生室,回去让人查一下,是谁建的,花了多少钱。既然建了,就得用起来。不能用,就拆了。”
沈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林杰走出去,穿过大堂,上了车。
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汇入县城的车流。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锁着的卫生室,那张长满草的门前,还有周建国那张惨白的脸。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手机响了,老郑又来电话了。
“林副总,中纪委的人到了。他们直接去了周建国家里。猜猜他们搜到了什么?”
林杰说:“什么?”
老郑说:“一个账本。上面记着这三年,他收过的每一笔钱。数额,时间,送钱的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其中有一笔,是那八百万里的一部分。”
林杰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老郑又说:“那个送钱的建筑公司老板,就是他的小舅子。人已经控制住了,正在审。”
林杰说:“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
车窗外,县城的街道很破旧,两边的店铺稀稀拉拉,路人行色匆匆。
他不知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等着村医发工资的家属,有多少是等着卫生室开门的老百姓。
他想起那个锁着的卫生室,想起门口那片疯长的草。
钱能追回来,那些草,什么时候才能拔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