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中纪委的人就到了。
带队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陈,脸黑黑的,说话不多,眼神很犀利。
他跟沈明握了握手,简单问了情况,然后说:“那个张德明,现在在哪儿?”
沈明说:“应该在局里。昨天晚上还给我打过电话。”
老陈点点头:“那就去局里。当面问。”
一行人出了旅馆,直奔卫健局。
路上小周有点紧张,小声问沈明:“沈处,他要是死不承认怎么办?”
沈明没说话,老陈倒是接了一句:“死不承认?那就让他慢慢想。想三天,想三十天,总能想明白。”
小周不吭声了。
车子停在卫健局门口,几个人刚下车,就看见张德明从楼里迎出来。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藏青色夹克,皮鞋锃亮,脸上带着笑,跟昨天电话里那个阴沉沉的声音判若两人。
“陈书记,沈处,各位辛苦了辛苦了,快请进,茶都泡好了。”张德明伸手要握。
老陈没握,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张局长,不用客气。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张德明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讪讪收回去,脸上的笑有点僵。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说:“好好好,楼上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上了三楼,进了会议室。
张德明招呼人倒茶,被老陈拦住了:“不用忙。咱们先说事。”
张德明坐下了,脸上还勉强挂着微笑。
他搓着手,说:“陈书记,您说,您说。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我一定全力配合。”
老陈看着他,说:“张局长,那我就直说了。柳树沟村那几个卫生室的项目,怎么回事?”
张德明愣了一下,然后说:“陈书记,这事儿我正要跟您汇报呢。那几个项目,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主要是施工方不给力,进度拖了,质量也没跟上。我们局里正在处理,该追责追责,该返工返工。”
老陈说:“只是进度拖了?”
张德明说:“是是是,就是进度问题。您也知道,咱们这地方偏僻,施工队不好找,材料也不好运,拖一拖很正常。”
老陈没说话,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银行流水的复印件,张德明老婆的账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张德明的脸色变了。
老陈说:“张局长,这些钱,怎么回事?”
张德明盯着那几张纸,半天没说话。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发虚:“陈书记,这个……这是我老婆做生意的钱,跟项目没关系。”
老陈说:“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张德明说:“开……开个小店,卖点杂货。”
老陈说:“开店的本钱从哪儿来的?”
张德明不说话了。
老陈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他。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过了几分钟,张德明忽然站起来,说:“陈书记,这事我得解释一下。这样,咱们换个地方,边吃边聊,我把情况跟您详细汇报。”
老陈看着他,说:“张局长,就在这儿说,挺好。”
张德明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那么杵在那儿,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老陈说:“坐吧。”
张德明慢慢坐下了。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老陈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张德明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
问到最后,张德明满头大汗,衬衫都湿透了。
但他始终咬死一条,那些钱是他老婆做生意的,跟项目没关系。
中午十二点半,老陈站起来,说:“张局长,今天就到这儿。你先回去想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张德明连连点头,把几个人送出门口。
下楼的时候,沈明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拿着手机,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下午,老陈说:“咱们换个方式。晚上请他吃顿饭。”
沈明愣了一下:“请他吃饭?”
老陈说:“对。他不是想边吃边聊吗?那就边吃边聊。有些话,饭桌上比会议室里好说。”
晚上六点半,县城最好的酒店,一间包厢里。
张德明坐在主位上,老陈坐在他对面,沈明和刘处长坐两边。
桌上摆着几道菜,一瓶白酒已经开了。
张德明端起酒杯,说:“陈书记,今天白天的事,您多包涵。我这人嘴笨,有些话说不清楚。来来来,我先敬您一杯。”
老陈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张德明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上,又敬沈明和刘处长。
几杯酒下去,他的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陈书记,我跟您说实话,”张德明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那几个项目,确实有点问题。但那不是我的问题,是
老陈说:“
张德明说:“恒达建筑那个老板,我外甥。这小子不懂事,以为靠着我就能乱来。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就是亲戚,早就断了来往。”
老陈说:“断了来往?那他给你老婆转的那些钱,怎么回事?”
张德明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个……那个是我老婆跟他借的,做生意周转。”
老陈说:“借了多少?什么时候还?”
张德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陈看着他,不再问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张局长,你慢慢吃,我去个洗手间。”
他走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沈明、刘处长和张德明。
张德明愣了一会儿,忽然又端起酒杯,对沈明说:“沈处,您是新来的吧?我跟您透个底,这事儿,您别太当真。这年头,谁还没点事?查来查去的,最后还不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沈明看着他,没说话。
张德明又喝了一杯,话越来越多:“我跟您说,这国债钱,又不是林杰自家的,是国家的。国家的钱,用一点怎么了?老百姓又不知道。再说了,我们这儿天高皇帝远,查一圈下来,程序走完都得半年。半年以后,老子早调走了,谁还记得这茬?”
沈明心里一惊,但脸上没动。
他看了看刘处长,刘处长微微点了点头,手机开着录音呢。
张德明越说越来劲:“林杰那个人,我听说过。挺能折腾的,但折腾来折腾去,能折腾到咱们这儿?他一年能来几次?他手底下那些人,有几个愿意往这穷山沟里跑的?我跟您说,甭怕,该吃吃该喝喝,查完了,该干嘛干嘛。”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沈明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他看着张德明那张通红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冷。
这人是真不怕,还是装不怕?
包厢门开了,老陈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张德明,又看了一眼沈明,什么也没说,坐回位置上。
张德明又端起酒杯,说:“陈书记,您回来了?来来来,再喝一杯。我跟您说,今天这顿饭,我请。您放心,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咱们这地方,别看穷,但朋友多,好办事。”
老陈接过酒杯,没喝,放在桌上。
他看着张德明,说:“张局长,你刚才说什么?天高皇帝远?”
张德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陈说:“程序走完得半年?你半年后就调走了?”
张德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了看沈明,又看了看刘处长,脸色渐渐发白。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张局长,谢谢你请的这顿饭。酒不错,菜也不错。你说的话,更不错。明天,会有人来找你的。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往外走。
沈明和刘处长站起来,跟着出去。
张德明坐在那儿,手里还端着酒杯,一动没动。
他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最后变成死灰一样的颜色。
走到门口,沈明回头看了一眼。
包厢里的灯光很亮,但张德明坐在那儿,像个被抽空了的人。
他忽然想起张德明说的那句话:“天高皇帝远”。
现在,皇帝就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八点,中纪委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止老陈一个,还带了两个人。
他们直接去了张德明的办公室,把门一关,待了三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张德明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被两个人扶着。
他的脸惨白,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慢慢驶出县城。
沈明站在旅馆的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掏出手机,给林杰发了条消息:“首长,张德明被带走了。昨天他说的话,都录下来了。”
过了几分钟,林杰回了两个字:“收到。”
沈明看着那两个字,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把手机收起来,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窗外,县城还是那个县城,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来来往往的人还是那些人。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沈处,张德明走的时候,他老婆在局门口哭着喊着要见人。保安拦着不让,她一头撞在柱子上,头破了,送医院了。”
沈明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他想起张德明昨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张通红的脸,想起他说“我老婆跟他借的钱”。
现在他老婆在医院里躺着,头破血流。
这他妈叫什么事。
他把烟掐了,拿起手机,给林杰又发了一条:“首长,张德明老婆撞墙了,送医院了。”
这次林杰没回。
沈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他想起那个柳树沟村的老人,想起那片荒草地,想起那个落满灰的血压计。
那些人,那些事,都还在等着。
可是,一个张德明倒了,还有多少个张德明?
手机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听不出是谁:“沈处吗?我是省纪委的老李。张德明的事,你那边还有没有其他材料?方便的话,我过去一趟,咱们对对。”
沈明说:“有。您什么时候来?”
那人说:“下午。到了给你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