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那边效率挺高,第二天一早,结果就出来了。
“首长,那个匿名电话查到了,是网络电话,虚拟号,追踪不到具体位置。但对方说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我们比对了一下,应该是京九线那一带。”沈明在电话里汇报。
林杰说:“火车背景音?那就是在流动。”
沈明说:“对,对方很专业,用的是不记名电话卡,打完就扔。但顾教授那边收到的那几条威胁消息,我们查了发送IP,是一个境外服务器,层层跳转,最后落到香港。”
林杰说:“香港?”
沈明说:“对,但大概率是跳板,真身不在那儿。”
林杰沉默了几秒,说:“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报告。
儿子写的那些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想起念苏小时候,第一次学写字,歪歪扭扭的,拿给他看。他说写得好,儿子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现在儿子写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但内容,却让那么多人不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
舒服的时候,那些病人就得死。
他拿起报告,又翻到那一页。
三千个村医,三千个像陈德明那样的人。
他把报告放下,拿起电话,打给办公厅。
“那个报告,印发下去没有?”
办公厅的人说:“正在印,下午能发。”
林杰说:“发的时候加一句,这份报告,作为下一阶段强基工程政策调整的参考依据。各司局要认真研读,拿出具体意见。”
办公厅的人愣了一下:“林副总,这个……是不是太正式了?”
林杰说:“就是要正式。不正式,他们当耳旁风。”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下午三点,报告正式印发。
不到一个小时,林杰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有表示支持的,有委婉质疑的,还有拐弯抹角打听林念苏背景的。
林杰一律让沈明挡了,说在开会,没空。
但有些人挡不住。
五点二十,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卫健委的一位老领导,姓韩,早就退了。
他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看。
“林杰,你那个报告,闹得太大了。”韩老没坐,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林杰站起来,请韩老坐,韩老摆摆手,不坐。
林杰也就站着,说:“韩老,您是为报告来的?”
韩老说:“为你儿子来的。那份报告,是他写的吧?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
林杰说:“怎么传?”
韩老说:“传你以权谋私,借儿子的嘴给自己造势。传你儿子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拿着鸡毛当令箭。传你们林家,想在卫健系统搞一言堂。”
林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老看着他,叹了口气,说:“林杰,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干的也都是实事。但有些事,得讲究个方式方法。你儿子那份报告,话是没错,但说得太直了,打了多少人的脸?那些人,以后还怎么跟你儿子共事?你这不是帮他,是害他。”
林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韩老,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韩老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林杰说:“我儿子在高原待了半年,摔断过肋骨,睡过零下二十度的帐篷,吃过糌粑,喝过雪水。他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他写的那些东西,每一个字都是从那儿带回来的。他打谁的脸?他打的是那些只看报表不看现实的人的脸。那些人该不该打?”
韩老没说话。
林杰继续说:“您说我害他?我倒觉得,让他学会说真话,是帮他。让他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得罪人是难免的,也是帮他。您担心他以后不好混?他要是因为说真话混不下去,那这个系统,得烂成什么样?”
韩老看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林杰,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林杰说:“重吗?我觉得轻了。韩老,您当年在位的时候,也干过不少得罪人的事。您现在回头想想,那些事,值不值得?”
韩老沉默了。
林杰走过去,给他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
韩老接过来,没喝,就那么端着。
林杰说:“韩老,谢谢您专门跑一趟。您的话,我记住了。但这份报告,我不会收回来。我儿子的那些话,也不会收回来。该得罪的人,得罪了也就得罪了。那些病人等不起,我也等不起。”
韩老端着茶杯,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说:“林杰,你是个好官。但好官,不容易当。你好自为之。”
门关上了。
林杰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第二天,党组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党组成员,还有各司局一把手,加起来二十多个。
林杰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那份报告。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凝重。
林杰开场没废话,直接说:“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那份报告,大家都看了。今天不讨论报告本身,讨论下一步怎么办。”
话音刚落,规划司的吴司长就举手了。
他这回比上次还直接,说话也不拐弯了:“林副总,我承认报告里写的问题存在,但解决方案是不是太简单了?七千万养三千个村医,听起来很美,但村医能解决所有问题吗?疑难杂症、重症急救,还得靠医院。咱们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林杰看着他,说:“吴司长,你说得对。村医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报告里说的是什么?是调整投入方向,不是砍掉所有硬件投入。你那个七千万的中心,该建还得建,但能不能先解决人的问题?没人,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吴司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医政司的郑司长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比上次还冲:“林副总,我不是针对谁,但这份报告的导向有问题。照这个思路,以后咱们还怎么搞现代化建设?偏远地区条件差,但正因为差,才要投硬件。现在你说硬件投多了,要投人,那以后那些地方永远落后,永远靠土办法,这跟咱们的‘健康中国’目标,背道而驰。”
林杰看着他,说:“郑司长,你那个现代化建设,设备是现代化的,人呢?没人,设备有什么用?你那个‘健康中国’目标,目标是什么?是让所有人都能看上病。那些偏远地区的老百姓,现在看上病了吗?一百二十公里,翻两座山,过一条河,这是你的健康中国?”
郑司长被噎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基层司的刘司长开口了,她说话还是那样,很直接,但没那么冲。
“林副总,我同意报告里的大部分观点。但有一个问题,我得提出来。村医的待遇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给钱容易,给编制容易,但把人留住,没那么简单。咱们得有一个系统性的方案,不能光靠喊口号。”
林杰点点头,说:“刘司长说得对。所以今天这个会,不是让你们批报告的,是让你们拿出系统性的方案。一周之内,各司局拿出具体意见。规划司负责硬件投入调整方案,基层司负责村医队伍建设方案,医政司负责分级诊疗衔接方案。下周一,再开会讨论。”
他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没人再说话。
这时候,角落里一个人举手了。
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看着面生。
林杰不认识他,旁边的办公厅主任小声说:“这是政策研究司新来的副司长,姓周,刚调过来。”
林杰点点头,示意他说。
周司长站起来,说话不卑不亢:“林副总,各位领导,我刚来,情况不太熟,但报告我认真看了。我想说一点个人看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份报告,刺痛了很多人。但我觉得,刺痛是好事。咱们这个系统,需要被刺痛。那些报表,那些数字,那些漂亮的汇报,看多了,容易让人忘了初心。林医生的报告,把我们从报表里拉出来,让我们看看基层到底是什么样。这不丢人。丢人的是,看了之后,什么都不做。”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司长说:“我不是为林医生说话,我也不认识他。我只是觉得,这份报告里写的那些事,那些数据,那些案例,比咱们会议室里任何一份汇报材料都值钱。因为它真。”
他说完,坐下了。
没人接话。
林杰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敢说真话,不怕得罪人。他不知道这个周司长能在政策研究司待多久,但今天这话,他记住了。
林杰站起来,说:“周司长说得对。这份报告,值钱。因为它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儿子在高原待了半年,摔断过肋骨,睡过零下二十度的帐篷,吃过糌粑,喝过雪水。他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他不是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写的这些。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从那儿带回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有些同志,只喜欢看报表上增加了多少床位、多少设备。但我儿子用断过的肋骨告诉我们,没有人的设备,就是一堆废铁。这份报告,应该成为我们调整基层投入方向的一面镜子。”
他拿起那份报告,晃了晃,然后放下。
“下周一的会,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的方案。不是敷衍的,是真能落地的。谁拿不出来,谁就别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散会。”
众人起身往外走。吴司长和郑司长走在前头,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司长走在最后,经过林杰身边时,林杰叫住他。
“周司长,你刚才那番话,说得不错。”
周司长愣了一下,然后说:“林副总,我是实话实说。”
林杰点点头,说:“实话好。以后多说实话。”
周司长点点头,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杰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那些人的话。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电话。
“爸,听说今天会上又吵了?”
林杰说:“吵就吵,正常。”
林念苏说:“爸,有人说,那个周司长是你安排的吧?”
林杰愣了一下:“什么?”
林念苏说:“网上有人在传,说周司长今天在会上力挺我,是你安排的,为了给我造势。还说政策研究司新来的副司长,是你的人。”
林杰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握着手机,说:“谁传的?”
林念苏说:“不知道。但清岚那边查了一下,最早是一个小号发的,转了几圈就到处都是了。清岚说,这是有人故意在挑事。”
林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告诉清岚,把那些东西都存着。以后再说。”
林念苏说:“好。”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天又阴了,云压得很低。
他想起那个匿名电话,想起那些威胁消息,想起今天会上的那些眼神。
那些人,不是冲着他儿子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他们想让他知道,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那行字,他忽然想起那个西藏的孩子,想起他妈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陈老板拍在桌上的那些病历本。
那些人,那些事,都在等着。
他拿起电话,打给沈明。
“沈明,那些威胁消息,继续查。还有,那个周司长,让人查一下他有没有问题。不是怀疑他,是保护他。今天他说的那些话,得罪的人也不少。”
沈明说:“好的首长。”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流。
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有一次摔破了膝盖,哭着跑回家。
他给他擦药,儿子问,爸,疼不疼?他说,疼。儿子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学走路?他说,因为不学会走路,永远只能在地上爬。
现在,儿子学会了走路,走得很远,还摔断了肋骨。
但他站起来了,还把看到的东西带回来了。
这就够了。
想着想着,儿子发来消息。
“爸,清岚说,有人在医院里传,说我是靠你上位的,说我那些所谓的一线经验,都是编的。还有人说,要联名举报我,说我伪造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