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结果出来了。
林念苏躺在帐篷里，盯着帆布顶。
手背上的那道划痕还在疼，一阵一阵的。
有人拉开帐篷的拉链，林杰端着早饭走进来。
馒头，白粥，一碟咸菜。
“吃吧。”林杰把饭盒放在床头。
林念苏坐起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帐篷外面，人声越来越多。
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
这时，翻译小陈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
“林先生！林先生！结果出来了。”
小陈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全是汗，她把纸递过来。
林念苏接过去，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果然是阳性。
他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装进口袋。
“念苏。”林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念苏转过身，看着父亲。
“爸，阳性。”
林杰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儿子。
“我得隔离。”林念苏说，“您别靠近我。”
“隔离个屁。”
“爸……”
“我说了，隔离个屁。”林杰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人待得住？”
林念苏没说话，这回他真感觉害怕了，他怕自己死了，怕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怕回不了家，怕见不到顾清岚，怕见不到小远志。
怕父亲一个人回去，告诉母亲，儿子没了。
他不敢想。
“走。”林杰说。
“去哪儿？”
“隔离帐篷。我陪你。”
“爸……”
“别废话。”
隔离帐篷在驻地最边上。
白色的帆布，跟别的帐篷一样，但离得远，孤零零的。
门口拉着黄色警戒带，上面写着“CAUTION”，地上撒了白灰。
林念苏走进去，帐篷里很简陋。
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床头有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消毒水。
墙上挂着一本记录本，一支笔。
没有窗，只有帐篷顶上开的一个小口，透进来一点光。
林杰跟在后面，也要进去，林念苏拦住他。
“爸，您别进来。”
“为什么？”
“您进来也隔离。您出去了，谁指挥？”
林杰看着他。
“外面还有几百个病人。您不能进来。”
林杰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儿子。
“爸，听我的。”
林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警戒线外面。
“念苏。你听我说。你妈在家等你。清岚在家等你。远志在家等你。你必须活着回来。”
林念苏的眼眶红了。
“爸，如果我死了，告诉清岚，让她找个好人嫁了。别等我。”
林杰一拳砸在墙上。
拳头砸上去，闷的一声。
“你放屁。”林杰的声音在抖，“你是我林杰的儿子。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林杰站在警戒线外面，心里面很不是滋味。
林念苏躺在行军床上，他的体温已经在逐渐升高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变快了，上了一百多。
“林先生。”姆瓦尼部长走过来对林杰说，“您儿子的事，我们很抱歉。我们已经联系了世卫组织，药物会尽快运到。”
“多久？”
“最快三天。”
“三天？”林杰转过头看着他，“三天，人就不行了。”
姆瓦尼没说话。
“你们没有药？”
“有。但不够。我们自己的病人都不够用。”
帐篷里，林念苏的体温越来越高。
他没有体温计，但他意识还清楚，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喝水，手够不到杯子。
他想翻身，腰使不上劲。
他躺在那里，像一摊泥。
手机亮了，顾清岚发来消息：“念苏，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划开。
又划了一下，打开了。
他打了几个字：“挺好。今天做了台手术。”然后删了。又打：“这边热，多喝水。”又删了。最后打了两个字：“想你。”发出去。
顾清岚回复：“我也想你。远志说梦到你了。梦到你带他坐飞机。”
林念苏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手机又亮了，顾清岚发来一张照片。
小远志，穿着睡衣，抱着玩具熊，睡得很香。
嘴巴微微张着，小手举在脑袋两边。
他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回复：“告诉远志，爸爸很快回来。”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顾清岚的脸，小远志的脸，母亲的脸。
还有父亲。
他不会死，也不能死。
林杰在帐篷外面站了整整一天。
天快黑的时候，林念苏喊了一句：“爸。”
林杰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警戒线边上。
“念苏，我在。”
“爸，我冷。”
“冷？”
“冷。骨头疼。”
说完这句，林念苏昏迷了过去。
林杰跨过警戒线，冲进帐篷，林念苏躺在行军床上，手机掉在地上，脸很红，眼睛闭着，呼吸很重。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儿子的额头，烫得像火。
他转身，出了帐篷，快步走向指挥部。
“姆瓦尼部长，药什么时候到？”
“三天。”
“三天太久。”
“林先生，我没办法。”
林杰看着他。“你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找中国人。中国有药。”
姆瓦尼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林杰直接打了出去。
这个电话会打给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