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小陈就从帐篷那边跑过来了。

    

    她跑得很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的是推特的热搜榜。

    

    “林先生，出大事了。”

    

    林杰接过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篇文章，标题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写着：“非洲出血热病毒可能源于武汉实验室泄漏。

    

    发稿时间是五分钟前。发布媒体为一家欧洲的网络媒体，名字他没听说过。

    

    但转发量已经破万了。

    

    评论、转发、引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林杰盯着那行标题，没说话。

    

    文章的配图是一张卫星照片，标注着“武汉病毒学研究所”，红圈标出了一个建筑，箭头指向一个模糊的阴影。

    

    所谓的“证据”是一份匿名“内部文件”，声称中国科学家在2019年采集的蝙蝠样本中，发现了与非洲出血热病毒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序列。

    

    全文没有一个作者的署名，没有任何一个第三方机构的核实，连那份“内部文件”的扫描件都模糊得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转发的人不在乎，他们转发的速度比读文章的速度还快。

    

    林念苏从帐篷里走出来，穿着拖鞋，外套披在肩上。

    

    他看见父亲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问了一句。

    

    “爸，怎么了？”

    

    林杰把平板递给他。

    

    林念苏接过去，看见评论区里，有人在骂，有人在质疑，有人趁机煽动。

    

    其中一条写的是：“C中国必须为此承担费用。”

    

    另一条：“非洲人的生命同样重要。请停止掩盖真相。”

    

    还有一条：“这个世界需要真相。”

    

    林念苏把平板还给父亲，低声说：“爸，这是有人在搞事情。”

    

    “我知道。”

    

    “谁干的？”

    

    “谁最不希望我们在这里，就是谁。”

    

    林念苏明白了。

    

    药企。

    

    那家被父亲在药品集采中砍掉百分之八十利润的药企，他们在非洲有巨大的疫苗市场。

    

    如果疫情被中国方案控制住了，如果中国医疗队的做法成功了，他们的疫苗就卖不出去了。所以他们要搞舆论，要污名化中国方案，要把水搅浑。

    

    “爸，您打算怎么办？”

    

    林杰拿着平板电脑，转身走进帐篷。

    

    “清岚。”

    

    顾清岚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见林杰进来，坐起来。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六个多月的孕肚很明显了，圆滚滚的，把宽松的睡裙撑起来。

    

    她看着林杰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爸，怎么了？”

    

    林杰把平板递给她。

    

    顾清岚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看完最后一个字,她把平板放在床上,抬起头看着林杰。

    

    “假的。”

    

    “我知道。”

    

    “每一句都是假的。那篇所谓的内部文件，格式都不对。中国疾控中心的报告从来不用那种字体。卫星照片标注的位置也不是P4实验室，是行政楼。”

    

    “你能证明吗？”

    

    “能。”顾清岚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她在北京的时候拍的，中国疾控中心的一份公开报告。

    

    “您看，标准的报告格式，字体是仿宋，编号规则是这样的。那篇文章里贴的根本不是中国官方文件，是有人伪造的。”

    

    林杰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平板上的文章，对比了两遍，把手机还给顾清岚。

    

    “清岚，你辛苦一下。把能查到的所有证据整理出来，病毒基因测序数据、病例的流行病学调查结果、我们医疗队入境以来的所有记录。越详细越好。”

    

    “爸，这些数据加起来几百页。”

    

    “几百页就几百页。他们敢造谣，我们就敢晒证据。”

    

    顾清岚点头。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我是顾清岚。你把我们入境以来所有的病毒测序数据发给我。对，全部。原始数据，不要加工过的。还有流行病学调查的原始记录，一个都不能少。明天早上之前。我知道时间紧，但必须做。”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小王，那篇造谣文章你看了吗？我给你一个任务，追踪这篇文章的第一转发源。所有在西方媒体之前转发这篇文章的账号，全部记录下来，做关联分析。我要知道谁在背后推。”

    

    林念苏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顾清岚打电话、发邮件、翻资料。

    

    她挺着肚子坐在床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嘴唇抿得很紧，眉心拧成一个结。

    

    他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顾清岚把一摞打印好的材料放在林杰面前。

    

    整整七十三页。

    

    病毒基因测序数据、流行病学调查原始记录、病例的发病时间序列、中国医疗队入境以来的所有工作日志。

    

    每一条都有日期、有签名、有附件。

    

    林杰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四百六十五页的时候，驻地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几十个记者。

    

    长枪短炮，摄像机，录音笔，各种肤色，各种语言。

    

    有人扛着摄像机在拍，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世卫组织的安保人员在门口维持秩序，姆瓦尼部长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他看见林杰走出来，快步迎上去。

    

    “林先生，这帮记者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在这里等了。他们全是冲着那篇文章来的。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这是谣言，不是真的。他们说，那让林先生出来说。”

    

    林杰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记者们。

    

    风吹起他的衣角，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他没穿西装，穿着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

    

    “姆瓦尼部长，记者会你来开。”

    

    姆瓦尼愣了一下。

    

    “林先生，他们想听您说。”

    

    “我说。但你在旁边。这是你们的国家，你们的疫情，你们的主权。”

    

    姆瓦尼看着他，转过身，走到麦克风前面，用当地语言和英语各说了一遍。

    

    “各位记者，关于网络上的不实传闻，中国医疗队已经准备好了回应。林先生会亲自回答你们的问题。但我提醒各位，这里是疫区，不是新闻发布会大厅。请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镁光灯开始闪，咔嚓咔嚓，白花花的一片。

    

    林杰走上临时搭建的小讲台，站在麦克风前面。

    

    七十三页材料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摞成一摞，被风吹得页角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一页，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的记者们。

    

    人群里有人用英语喊：“林先生，对于病毒可能从武汉实验室泄漏的说法，您有什么回应？”

    

    林杰抬起手，示意安静。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各位看一段视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接上投影设备。

    

    帐篷侧面挂着的白色帆布被当成了临时幕布。

    

    画面投射上去，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中国医疗队刚到疫区的第一天。

    

    驻地门口，几百个当地人围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

    

    有人举着纸牌，上面写着“A WELE”，有人拿着树枝在挥舞，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镜头晃动得很厉害，应该是随队记者用手机拍的。

    

    声音很嘈杂，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画面中央，一个老太太挤到最前面。

    

    她的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她走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国医生面前，把孩子举起来。

    

    孩子很瘦，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中国医生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然后张开双臂，把老太太和孩子一起抱住了。

    

    老太太跪下了。

    

    中国医生弯下腰，扶起她。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画面定格在那个拥抱上。

    

    院子里安静了。

    

    记者们的眼睛都盯着那块白色帆布。

    

    有几个女记者在擦眼泪，一个男记者把眼镜摘下来，用领带擦了擦镜片。

    

    镁光灯不闪了，没有人再按快门。

    

    林杰开口了：

    

    “你们看清楚了。这些非洲兄弟姐妹，对我们的笑，对我们的跪，对我们的拥抱。你们见过被所谓的源头国害了的人，这样笑吗？这样抱吗？这样跪吗？”

    

    没有人回答。

    

    林杰从桌上拿起那摞材料，举起来，晃了晃继续说：

    

    “这是中国医疗队入境以来的全部病毒测序数据，一百三十七个样本，每一个样本的基因序列都可以追溯到具体的病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所有原始数据公开，欢迎任何第三方机构独立验证。我们的数据，经得起查。”

    

    他把材料放回桌上。

    

    台下有人举手。

    

    林杰看了一眼，是个白人男记者，胸口的证件上写着BBC的标志。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录音笔，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林先生，您怎么解释武汉实验室的泄漏？”

    

    林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您去过武汉吗？”

    

    记者愣了一下说：

    

    “没有。但我……”

    

    “您见过武汉的实验室吗？”

    

    “没有。但这不代表……”

    

    “您有证据吗？”

    

    记者的脸色变了，支支吾吾的回答：

    

    “我……我们引用的是一份匿名内部文件……”

    

    “匿名。内部。文件。”林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BBC，全球最大的新闻媒体之一。你们的标准，什么时候低到可以用匿名文件来指控一个国家？”

    

    记者不说话了。

    

    林杰转身拿起桌上的材料，翻到第四十三页。

    

    “这是我们的病毒基因序列与已知冠状病毒库的比对结果。与非洲当地蝙蝠身上采集的冠状病毒样本同源性最高，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与武汉实验室保存的任何毒株，同源性都低于百分之八十。这个数据，是世卫组织参考实验室复核过的。”

    

    他把材料放下，看着台下所有人。

    

    “谣言还没跑遍半个地球，我们的数据已经准备好了。这就是中国医疗队的透明度。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院子里的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在低头打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录音笔上做标记。

    

    有几个记者点头，有几个记者摇头，更多的记者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什么。

    

    姆瓦尼部长走上来，站在麦克风旁边。

    

    “各位记者，我代表本国政府郑重声明。中国医疗队是我们请来的，不是他们自己要来的。他们来的时候，我们这里已经死了几百个人。他们来了以后，我们救活了更多的人。任何污蔑中国医疗队的言论，都是在污蔑我们。”

    

    他说完，转身握住了林杰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镁光灯下停了好几秒。

    

    记者们按下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

    

    林念苏站在帐篷边上，看着父亲。

    

    从侧面看过去，父亲的身影很瘦，背微驼，但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树皮粗糙，枝叶稀疏，但根扎在地底下，谁也别想拔动。

    

    阳光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那双手里的材料被风吹得页角翻动，哗啦哗啦的。

    

    他觉得父亲老了，但腰板还是直的。

    

    顾清岚走过来，站在林念苏旁边。

    

    她扶着腰，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你爸今天真帅。”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林念苏低头瞥了一眼，看见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消息。

    

    发件人的代号是一串数字，内容只有一句话：“账号全部指向那家智库，境外IP，已确认。”

    

    记者们开始散了。

    

    有人扛着摄像机往外走，有人在收拾三脚架。

    

    但有三个人没走。

    

    他们站在院子角落，围在一起，低头看手机。

    

    林念苏盯着那三个人看。

    

    他们穿着便装，不是记者背心，也不是世卫组织的工作服。

    

    其中一个正在打电话，说话的时候用手捂着嘴。

    

    小陈跑过来，低声说：

    

    “林医生，那边有个人鬼鬼祟祟的，一直在拍您爸。”

    

    “拍了多久了？”

    

    “从记者会开始就一直在拍。不是拍正面，是拍侧面，拍背影，拍桌上的材料。”

    

    林念苏皱了皱眉，没说话。

    

    林杰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转身走下讲台。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号码加密。“林先生，有人在社交媒体上点名您儿子。他们想干什么，您应该清楚。”

    

    林杰拿着手机，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那三个人。

    

    他们还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

    

    他走回去，把手机递到林念苏面前。

    

    林念苏看了一眼那行字，气的手都开始抖了。

    

    顾清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开一个推送，暗网上出现了一则悬赏。

    

    标题写着林念苏的名字，色背景，穿着白衬衫，赏金一亿，比特币支付。

    

    顾清岚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她抬起头，看着林念苏。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那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院子角落里只剩下一个空水瓶，被风吹得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

    

    接下来，林念苏会遭遇怎样的危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