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听着听着,脸上的皱纹也一点点舒展开了,到最后,嘴角都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旁边的李若琏听得直点头,心里给这三个书生叫好,差点没忍住当场竖个大拇指。
“好!好!好!”
魏忠贤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指着眼前三人:
“我看啊,也不用去求黄儒炳那个老棺材瓤子了。
那老东西素来跟咱家不对付,我替你们说话,他非得在你们功名上再做点文章不可,没准还要上奏折恶心人。
你们啊,也别去他那国子监了!”
冯厚敦三人刚因为魏忠贤的夸赞有点高兴,一听这话,
脸色顿时又垮了下来,心里发凉,互相看了一眼,准备告辞了。
“不过,”
魏忠贤话锋一转,背着手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咱家这儿,倒真有条明路,一条金光大道,你们走不走?”
冯厚敦三个一愣,赶紧拱手:
“请魏公明示!”
魏忠贤点点头,慢悠悠说道:
“你们三个,就安心在我这守备府住下。
我这儿正缺些能写会算、心眼实在的人手,你们先帮着做些文书工事。等扬州那边的事一了,”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你们就跟着南直隶北运的官船,直接去天津卫。”
“天津卫?”陈明遇忍不住小声重复。
“对,天津卫。”
魏忠贤说得更清楚了些,
“稷王殿下在那儿,办了一所海军学院。
信王殿下,英国公家的公子,还有京城好些勋贵子弟,连带着内阁几位阁老家的子侄,都曾去那儿求过学。
当今皇上,也曾亲临讲学。咱家求稷王殿下卖个面子,把你们送进去求学,你们可愿意?”
这消息像道雷,劈在三个年轻书生头上。
冯厚敦张着嘴,陈明遇眼睛瞪得溜圆,最小的许用先是呆住,然后眼圈瞬间就红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道:
“魏公大恩!学生……学生……”
冯厚敦和陈明遇也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发颤,跟着就要下拜。
“起来起来!”
魏忠贤两步上前,一手一个把他们拽住,没让他们真跪实,
“用不着这个。等去了那里要好好学,将来真能为国出力,就算没辜负咱家今日这番话。”
他看着三个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年轻人,心里也觉着很满意,于是点点头:
“行了,安心住下。吃用花销,不必你们操心。李若琏——”
“在。”
“带他们下去,安置在东厢那个清净小院。吩咐下去,好生照应,一应用度,按府里书吏的份例来。”
“是!”
李若琏应下,对三个还没从巨大惊喜中回过神来的书生比了个“请”的手势。
三个人晕乎乎地,脚下发飘地跟着他走了,最小的许用还在用袖子抹眼睛,又忍不住想笑。
看着三个书生晕乎乎跟着李若琏走远的背影,魏忠贤觉得心里挺舒坦,
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竟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曲来。
正哼着,院里蹦进来个小人儿。
正是常延龄的孙子常执桓,八九岁年纪,虎头虎脑的,怀里抱着一卷皮子,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小捆麻线,跑得满头汗。
“小猴子,”
魏忠贤叫住他,“你这又是捣鼓什么去?”
常执桓站住,有点不好意思,把皮子往上抱了抱:
“魏爷爷,我……我去后面找工匠师傅,给我做身皮甲。我爹那甲太大,我穿起来咣当。”
魏忠贤一听就乐了。
常延龄接手孝陵卫和皇陵卫后,把这宝贝孙子一直带在身边,这回自己出征,就把这小家伙留在魏忠贤这儿了。
魏忠贤也挺喜欢这皮实孩子。
“过来过来。”
魏忠贤招手,又叫来一个在门口听用的东厂番子,
“去把后面会做皮甲的工匠找来,给这小猴儿量量身子,好好做一身合用的。”
番子应声去了。
常执桓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把皮子和麻线放下,站得笔直,小胸脯挺得老高,等工匠来量。
魏忠贤看着他那样儿,忽然想起件事。
今天上午,稷王那边用电台传来一篇文章,说是看了扬州那帮士子的作态,有感而发写下的。
他当时看了几眼,就觉得心头热乎乎的。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
最上头是五个墨色淋漓的字:少年中国说。
魏忠贤看了看纸上筋骨铮铮的字迹,
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站得笔直等着穿新皮甲的小常执桓,再想到刚才那三个热血上头的年轻书生。
他想了想,把纸递给旁边另一个番子。
“把这个,给方才那三位书生送去。让他们好好读读。”
那番子拿着纸过来时,冯厚敦三人正在分派屋里那张不大的土炕。
许用年纪小,主动说睡最里边,陈明遇让他睡中间,冯厚敦正要推让,门就被敲响了。
接过那张纸,冯厚敦先瞥见抬头“少年中国说”五个字,笔力遒劲。
再一看落款,钟擎。
他“哎哟”一声,赶紧两手捧着,就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凑近了看。
“是稷王殿下的文章?”
陈明遇和许用也顾不上铺盖了,立刻围了过来。
冯厚敦没吭声,他已经看了下去。
看着看着,他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捏着纸边的手指有点发紧。
他看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
陈明遇性子急些,等不及,索性歪着头从冯厚敦肩膀旁边瞅。
瞅了几行,他“嘶”地吸了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怕打扰冯厚敦。
他捅了捅旁边的许用,用气声说:“快看,这句……”
许用个子矮,踮着脚在看。
他先看到“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眼睛就亮了。
再往下,看到“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他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但眼圈已经开始发红。
等看到“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时,
他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哽了一下,赶紧用手背去揉眼睛,结果越揉眼泪流得越凶,又怕把纸弄湿,只好别开脸。
冯厚敦终于看完了最后一行。
他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好像不这样,胸口那股滚烫的东西就要冲出来。
他手有点抖,小心翼翼地把纸抚平,递给了眼巴巴等着的陈明遇。
陈明遇接过去,几乎是抢到窗边最亮的地方,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
念到“潜龙腾渊,鳞爪飞扬”时,他拳头攥紧了;
念到“干将发硎,有作其芒”时,他背脊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许用压抑的抽鼻子声,和陈明遇偶尔因为激动而加重的呼吸。
冯厚敦站在原地,眼神发直,好像还陷在那些字句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
“这……这才是文章,这才是胸襟,这才是……”
他“才是”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用力一握拳,砸在自己另一只手心里,发出“啪”一声响。
许用终于把眼泪憋回去了,可眼睛鼻子还是红的。
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声说道:
“冯兄,陈兄,我们……我们一定要去天津!一定要去殿下说的那个地方!”
陈明遇也看完了,他把那张纸像捧着圣旨一样,轻轻放到炕沿上,
重重地点头,声音有点沙哑:“对!死也要去!”
冯厚敦没说话,只是看着炕沿上那张薄薄的纸,
又转头看了看两个同伴激动发红的脸,然后狠狠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