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脚刚踩实岸边潮湿的沙子,一抬头,就看见林子边上站着个人。
是云曦。
她今天没穿道袍,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裙,料子看着就软和,
海风一阵阵过来,那衣裙的下摆和袖子就跟着风轻轻晃荡。
头发也没像平常那样全束起来,有几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
她就站在那儿,背后是深绿色的树林子,边上还跟着七八个挎着剑的道士,
这对比,让她显得格外扎眼,不像来打仗的,
倒像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逛错了地方,跑到这乱糟糟的海滩来了。
曹变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三娘!”
拔腿就冲了过去,踩得沙子噗噗响。
可人冲到跟前,离着云曦就两三步远了,这小子又刹住了脚。
他看着云曦那双含着笑的眼睛,突然就觉得手脚有点没处放。
刚才在船上那股子冲劲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他抬手想挠头,又觉得傻,放下手又想抱拳,
好像也不对,最后就那么直挺挺站着,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傻笑,脸皮还有点发红。
完全没了以前追在她后面捣蛋耍宝的样子。
“呦!这不是我们曹大将军嘛!”
云曦可不管他那么多,往前一步,伸手就把他胳膊拽了过来,力气还不小。
她围着曹变蛟转了小半圈,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让我瞧瞧……高了,真高了!这肩膀也宽了,胳膊这么硬实?”
说着,还真伸出两根手指,在曹变蛟结实的手臂上捏了捏,
又顺势抬手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脸颊肉,“皮猴子长大了呀!说,这半年,想三娘了没?”
曹变蛟被她捏着脸扯,也不躲,就嘿嘿笑着,含糊又响亮地蹦出两个字:
“想了!”
“噗——”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是站在云曦侧后方的清微。
她见曹变蛟闻声转过头,一脸困惑地瞅她,赶紧用力抿住嘴,
眼睛看向别处,努力板起脸,做出一副“我很严肃我在警戒”的样子。
可她脑子里,正不受控制地闪过曹变蛟和徐佛“拜堂”的场面,
越想越觉得眼前这傻大个憨憨的样子真好玩,肠子都快笑打结了,只能拼命忍着。
这时,周遇吉安排好先头部队的警戒,也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形高大,穿着一身利落的军服,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对着云曦一抱拳,张口就道:“婶子……”
“停停停!”
云曦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松开曹变蛟,手摆得跟扇风一样,
“周大哥!打住!您可千万别这么叫!”
她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还带点小嫌弃,
“您这一声‘婶子’叫出来,我立马觉得自个儿老了二十岁!
叫云曦,云曦姑娘,都行!就是别叫婶子,听着头皮发麻。”
周遇吉被她这么一抢白,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国字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尴尬,
他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改口:
“……云曦姑娘。”
“哎,这就对啦!”
云曦这才满意,眉眼弯弯地笑了。
不过笑容很快收敛,她正了正神色,看着周遇吉和他身后跟过来的岳托、豪格几人,
随即道:“说正事。昂格尔那边有信儿了。”
“孙之獬,还有那个罗刹鬼伊万,已经带着他们的人混进扬州城了,
跟城里那几个蹦跶得最欢的士绅老爷接上了头。
他们手底下拢住了一批匠户,安排好了,今晚就先趁乱把匠户们送出城去。
等到后半夜,他们会用早先买通的城门官开门,放人进去,然后,”
云曦做了个“拿”的手势,
“就该动手洗劫了,目标是那些江南大户的宅邸、织造工坊,还有赚钱的铺面。”
她继续传达:
“大当家的特意交代了,咱们不用管那些匠户。
至于孙之獬他们抢那些士绅老爷,也由着他们抢,抢得越干净越好。
大当家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借这把刀,狠狠剁掉江南这些地头蛇的爪牙,
把他们的工坊、商铺、还有那点家底,一次打个半残,没个三年五载别想喘过气来。”
“等建奴抢够了,大包小包拖着出城的时候,”
云曦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
“才是咱们动手收拾残局的时候。至于城里城外聚着的那一大帮子热血上头的读书人,
昂格尔他们会找最合适的机会煽动,鼓动他们‘义愤填膺’,去‘追击鞑虏’。到时候,自然有好戏看。”
她最后看向周遇吉,总结道:
“你们这边的差事,大当家也分派清楚了。上岸后,分三队。
一队,专门对付扬州本地那些不稳当的驻军,尤其是可能跟着闹事的卫所兵,要快,要狠。
一队,按名单办事,去抄那几个大盐商的老窝,要干净,别留尾巴。
第三队,盯紧进城的建奴,等他们抢得差不多了,就驱赶他们,撵着他们按咱们画好的道儿,往北跑。
记着,让他们‘带上’那些想当忠臣义士的书生一起。”
周遇吉听完云曦的话,点点头,没多犹豫,转头就开始分派。
“我带一队,盯着进城的建奴,按计划驱赶他们。”
他先点了自己,然后看向曹变蛟和豪格,“变蛟,你带一队,去‘拜访’名单上那几位盐商老爷。豪格跟你一起。”
曹变蛟一听让他带队,胸脯立刻挺了起来。豪格也站直了。
“变蛟,”
周遇吉看着曹变蛟,
“这是你第一次单独领这样的硬任务。
豪格从小在军阵里打滚,野战奔袭、破门抄家的路数他熟。多听听他的主意,别莽撞。”
曹变蛟那股兴奋收了收,重重点头:
“明白,周大哥!我记着了。”
周遇吉又看向豪格,严肃的交代道:
“豪格,你经验多,但性子急。这次是精细活,不是野战冲杀。护好变蛟,也管好你自己。
事办得漂亮,回头我作保,让你上驱逐舰,跟着跑几趟海,学点真东西。”
豪格本来被要求听曹变蛟的,心里还有点别扭,一听“驱逐舰”三个字,
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啪地一个立正,因为穿着不大合身的旧棉甲,动作有点别扭,但声音斩钉截铁:
“指挥使放心!豪格一定用心办事,绝不出岔子!保证护好曹兄弟,把那几个盐罐子掏得底儿掉!”
周遇吉嗯了一声,最后看向岳托:
“岳托,你那队人少,但任务不轻。扬州本地的驻军和卫所兵,情况不明。
别硬碰,先摸清他们当官的在哪儿。擒贼先擒王,把带头的几个按住或料理了,剩下的就容易收拾了。
记住,小心为上。”
岳托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芒:
“放心吧指挥使,收拾这些老爷兵,我有数。保准让他们安安生生‘睡觉’,不耽误咱们大事。”
任务分派完毕,周遇吉挥挥手:
“行了,都去准备。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养足精神。
天黑之前,保持警戒,不准生火,不准喧哗。”
几个人各自散去招呼自己的小队。
曹变蛟走出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凑到周遇吉身边低声道:
“周大哥,左光斗左先生和黄尊素黄先生,还在登陆舰上呢。他们……怎么办?跟着我们上岸?”
周遇吉摇摇头:
“不了。两位老先生年纪大了,这一路漂洋过海本就辛苦,
再加上前些日子那等糟烂事,心神耗得厉害。让他们先在船上歇着吧,安全,也清静。
等昂格尔那边得了手,把史可法、黄宗羲那几个‘俊杰’请到,再让两位先生下船相见也不迟。
有些‘家书’,得当事人亲自读,才够味儿。”
曹变蛟了然,点点头跑开了。
海滩上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海风掠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浪潮周而复始的轻响。
换上了杂色衣甲的虎尔哈军士们,三人一伙、五人一群地靠在岩石后、树根下,
就着凉水啃着干粮,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几匹战马被拴在背风的林子里,不安地刨着蹄下的沙土。
时间在咸湿的空气里,一点点向着漫长的江淮冬夜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