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那一声“杀”喊得是挺有气势,可惜跑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穿着那身不知从哪个旧货摊淘来的皮甲,哗啦作响,手里长剑乱挥,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
他身后那群“义军”更是滑稽。
有抱着祖宗牌位般捧着把锈剑的书生,有提着家里拿来吓唬贼的木头棍子的富家子,
还有盐商们带来的家丁护院,拿什么的都有,铁尺、哨棒,甚至还有个厨子打扮的拎了把菜刀。
这群人毫无队形可言,乱哄哄涌出宅门,像一群受惊的鸭子。
宅门外街巷上,原本就聚着好几千听闻“史公”召唤而来的各地书生,可他们又不知具体要干啥,此刻正在街上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远远看见东城火光,听见隐约传来的可怕声音,正惶恐不安,忽然见史可法全身披挂带着一群人冲出来,
高喊“诛杀倭寇,保卫桑梓”,那点残存的书生意气和从众热血“轰”一下就冲上了脑门。
“杀倭寇啊!”
“跟史公走!”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这几千人顿时像开了闸的洪水,
也顾不上什么队列阵型了,嗷嗷叫着,跟着史可法那群人,向着火光冲天的东城方向就漫了过去。
一时间,街上全是人,袍袖翻飞,头巾歪斜,你推我挤,
叫喊声、脚步声、被踩掉鞋的骂声响成一片,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昂格尔和他手下伪装的特战队员,如同混在沙丁鱼群里的几条泥鳅,紧紧贴着几个主要目标,随着人流涌动。
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只见人流边缘,不断有书生莫名其妙就少了。
一个正跑得气喘的书生,突然被路边虚掩的店铺门里伸出的手拽了进去,
门扉瞬间合拢,只留下半声短促的惊叫。
另一个跑着跑着,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被人迅速拖进黑暗的墙角。
还有个比较胖的,正努力想跟上大部队,
忽然一个麻袋从头罩下,他徒劳地挣扎几下,就被两个黑影利落地扛起,消失在旁边的小巷。
方以智、侯方域、陈贞慧……
这些“知名人士”,几乎都在类似的“意外”中,迅速从奔跑的人流里消失了。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周围的人都只顾着往前冲,
或者惊慌四顾,根本没人注意到同伴的失踪。
史可法还不知身边骨干正在快速“蒸发”,他被人流裹挟着,又激动又慌张地往前冲,嘴里还在无意义地喊着“杀贼”。
昂格尔一直跟在他左近,既要防止他被流矢或混乱伤到,又要确保他不脱离视线。
东城那边,孙之獬和伊万诺夫正督促着手下抓紧最后的时间搜刮。
大部分哥萨克和浪人已经扛着大包小包,抬着沉甸甸的箱子,喜笑颜开地往码头方向撤了。
金银细软、绸缎皮货、甚至精致的家具摆设,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压得他们步履蹒跚,但个个脸上放光。
“孙大人!伊万将军!快看西边!”
一个了望的建奴马甲兵指着街道另一端喊道。
孙之獬和伊万诺夫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
乱哄哄涌来一大群人,穿着长衫短褂,拿着乱七八糟的“武器”,
嘴里还呜嗷喊叫着什么,火光映照下,一张张脸上满是亢奋和……愚蠢?
“是那帮闹事的书生?” 孙之獬眯起眼。
“好像……是往咱们这边来的?”
伊万诺夫舔了舔嘴唇,他杀得兴起,抢得正爽,看什么都像移动的财物。
一个建奴小头目凑过来,咧嘴笑道:
“孙大人,伊万头人,您看这帮酸子,乌泱泱的,要不要顺手也捞了?大汗那边,啥人都缺,识字的或许也有点用?”
孙之獬心里快速盘算。
辽东确实缺人,尤其是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
这些书生虽然废物,但抓回去也能充个数,种地、记账,或者干脆卖了换牲口都行。
他看向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哈哈一笑,挥舞着沾血的弯刀:
“抓!统统抓走!咱们的船大得很!力气大的押去挖矿,力气小的卖了换酒!”
命令一下,原本正在撤退或还在最后搜刮的建奴、哥萨克、浪人们,立刻调转方向。
面对那些明火执仗的士兵,他们或许还要掂量,
但对付这么一大群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简直是狼入羊群。
“抓活的!大汗有赏!”
混杂着各种语言的怪叫响起。
这些刚刚完成抢劫的强盗,又狞笑着扑向了新的“猎物”。
两股人流轰然撞在一起。结果毫无悬念。
书生们那点热血,在真正见过血的刀枪和野蛮的冲撞面前,瞬间蒸发。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被建奴马刀用刀背狠狠砸翻在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有人想用手中的“武器”抵抗,那锈剑砍在皮甲上只冒火星,
木棍砸在头盔上当当作响,反倒震得自己虎口发麻。
菜刀?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崩溃只在一瞬间。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取代了原先“杀贼”的呐喊。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队伍,此刻像被沸水浇过的蚂蚁窝,彻底炸了。
有人转身就跑,撞倒后面更多的人;
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屎尿齐流;
有人扔掉手里的东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高喊“好汉饶命”;
更多人则是无头苍蝇般乱窜,互相践踏。
史可法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他那身皮甲此刻成了累赘。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看着那些他寄予厚望的“义士”像麦子一样被砍倒、被踩踏、被如抓小鸡般拎起来捆上,
脑子一片空白,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史公!快走!”
昂格尔适时出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力气奇大,拖着他就往旁边一条黑漆漆的小巷里钻。
史可法浑浑噩噩,被拖着跑了几步,只觉得这钟先生真是忠勇可嘉,危难时刻还不忘护着自己。
两人刚拐进巷子深处,还没喘口气,旁边堆放的杂物后面突然闪出两条黑影。
史可法只觉眼前一黑,一个带着霉味的粗麻袋兜头罩下,
紧接着后脑某处被不轻不重地一击,他最后只听到昂格尔似乎焦急地喊了声“史公小心!”,
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两个特战队员动作麻利地将套在麻袋里的史可法捆好,
一人抬头一人抬脚,迅速隐入更深的黑暗,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中。
昂格尔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手下消失的方向,
又回头瞥了一眼巷外那场单方面的抓捕闹剧,轻轻吐了口气,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他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
剩下的,就是看戏,以及准备收拾最后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