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南段的城墙上,此刻已是一片修罗场。
砖石缝隙里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黏糊糊的,踩上去直打滑。
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有穿着破烂号衣的守军,有拿着菜刀扁担的百姓,也有凶悍的流贼老营兵。
还活着的人就在这尸堆血泊里,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扭打在一起。
杨凤翥被几个忠心老衙役和十来个胆大的百姓死死护在中间,但圈子已经被压缩得很小。
他头上的乌纱早不知掉哪儿去了,花白的头发被血和汗黏在额前脸上,
身上那件象征着四品知府身份的绯色官袍,被刀枪划开了好几道大口子,一条袖子几乎被扯掉,露出的胳膊上也有血痕。
他手里那柄剑早就卷了刃,豁了口,但他依然死死握着,嘶哑的嗓子像破风箱一样,反复吼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几个字:
“杀……杀!挡住!不能退!”
周围的百姓们更是杀红了眼。
他们没有甲胄,没有训练,只有一股不愿家破人亡的狠劲。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死死抱住一个流贼的腰,任对方用刀柄猛砸他的后背也不松手,
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头,狠狠拍在那流贼脸上。
一个妇人披头散发,指甲抠进了一个流贼的眼眶,疼得对方哇哇大叫,她却张嘴一口咬在对方耳朵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更多的人是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拳打、脚踢、牙咬、头撞,什么招式都用上了,只为把对方弄死。
这种完全不顾自身死活、以命换命的疯狂打法,把那些刚刚登城原本气势汹汹的流贼老营兵也给镇住了。
他们很多人造反不久,以前也是种地的农民、逃荒的饥民,心里那点对同类的恻隐还没完全泯灭。
看着这些平日里在他们眼中懦弱可欺的“泥腿子”,此刻像受伤的野兽一样扑上来撕咬,
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同归于尽的决绝,不少人手里的刀都慢了几分,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上啊!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一群废物!砍死他们!城里有的是金银粮食女人!”
一个流贼小头目气得跳脚大骂,挥舞着鬼头刀想督促手下上前。
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顽强抵抗和己方的犹豫弄得心烦意乱。
然而,他这句鼓劲或者说威胁的话还没完全喊出口。
“砰!”
一声格外清脆的响声,仿佛就在他耳边炸开。
这流贼小头目只觉得头顶像是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凿了一下,天灵盖被掀开,红的白的瞬间喷溅出来,溅了旁边几个流贼一脸。
他脸上那狰狞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变成惊愕,整个人就像截木桩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血泊里。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让城头为之一静。
紧接着,那“砰砰砰”的清脆枪声便从城墙马道方向、从两侧的垛口后,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
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精准地钻进那些还在愣神或者试图反抗的流贼身体。
胸口绽开血洞,脑袋开花,手臂被打断……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流贼,在这超越时代的火力面前,成片倒下,毫无还手之力。
与此同时,大批彪悍的战士,如同神兵天降,从各处涌上城头。
他们三人一组,交替前进,手中的“烧火棍”不断喷吐火舌,将残存的流贼一一清除。
偶尔有流贼悍勇地试图扑近,也会被他们用迅捷的格斗动作放倒,或者直接用枪托砸碎面骨。
“杨知府何在?西安知府杨凤翥何在?辉腾军奉命解围!”
一个带着草原口音的吼声在枪声和惨叫声中格外清晰。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熊脸庞黝黑粗糙的辉腾军军官,手里挥舞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破军刀”,
如同虎入羊群,左劈右砍,靠近的流贼非死即伤。
他一边砍杀,一边瞪着一双牛眼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地吼着。
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杨凤翥,听到这吼声,身体一震,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
他茫然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稷王……稷王殿下的兵?朝廷……朝廷的天军真的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
那魁梧的军官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也看到了官袍破烂却依然挺立的老者。
他眼睛一亮,大吼一声:“杨知府坚持住!俺君乐宝来了!”
说完,他一脚将一个试图偷袭的流贼踹得飞下城墙,然后像一头狂暴的犀牛,
挥舞着滴血的破军刀,硬生生从混乱的战场中杀开一条血路,朝着杨凤翥这边猛冲过来。
挡路的流贼不是被他一刀劈翻,就是被紧随其后的辉腾军战士开枪撂倒。
几个呼吸间,这个名叫蒙古族连长就冲到了杨凤翥面前。
他伸出一只异常有力的大手,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杨凤翥。
“杨知府!您老没事吧?俺是辉腾军第二合成营骑兵连连长君乐宝!
奉张营长令,前来寻您!西安之围已解,流贼正在肃清!您老安全了!”
君乐宝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草原汉子的直爽和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
杨凤翥被他扶着,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坚实力量,看着眼前这张粗犷却充满关切的脸,
又看看周围那些正在迅速控制局面的黄绿色身影,再看看城下开始溃退的流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一黑,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以及肩上骤然卸下的千斤重担,
让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君乐宝吓了一跳,赶紧蹲下身,伸手去探杨凤翥的鼻息,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
发现这老头虽然看着吓人,浑身是血,但大多是皮外伤和溅上去的血,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主要是脱力和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厥,性命应该无碍。
“没事,就是累脱力了,急火攻心。”
君乐宝松了口气,对旁边一个战士喊道,
“你背上杨知府送下城去,找咱们的军医赶紧给看看!”
“是!”那战士应了一声,将昏迷的杨凤翥背起,在另一名战士的护送下,顺着马道快步下城去了。
君乐宝站起身,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子,环顾四周。
城头上的流贼已经被肃清得差不多了。
更多的辉腾军士兵正源源不断从各处马道上城,接管防务,架设机枪,清理战场。
而之前那些拼死守城的百姓,此刻大多瘫坐在地,或靠墙喘息,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君乐宝深吸了一口气,用他那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嗓门大吼道:
“城上的乡亲们!都听着!仗打完了!流贼被我们打退了!西安城,安全了!”
他的声音在渐渐平息的城头回荡。
许多百姓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现在,听我命令!”君乐宝继续喊道,
“所有受伤的,互相搀扶着,没受伤的搭把手!全都下城!立刻!马上下城去!
城里已经有我们的人在组织救治伤员,有大夫,有药!动作都快着点!”
他指了指几个正在引导的战士:“跟着他们走!别挤!别乱!”
他又补充了一句:
“大家放心,城防有我们辉腾军接手!后面还有咱们的大军正在赶来!西安城,丢不了!你们的家,保住了!都赶紧下城治伤,回家报平安去吧!”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沉默的闸门。
一个胳膊被砍伤的老汉,先是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周围那些身影,
又看了看城下确实已经不见流贼大股人马的景象,随即“哇”的一声,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起来。
“得救了……真的得救了……”
“老天爷开眼啊!朝廷没忘了咱们……”
“娘!娃他娘!咱们没死!咱们活下来了!”
百姓们互相看着,看着彼此狼狈却鲜活的脸,确认着这不是梦。
许多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按照辉腾军战士的指引,互相搀扶着,或背或抬着伤势较重的同伴,开始撤离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过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