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七嘴八舌,惊魂未定地回忆着刚才那噩梦般的经历。
恐惧稍稍退去,疑惑和愤怒就涌了上来。
他们想破头也不明白,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怎么会被一群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恐怖官军,给硬生生夺了回去,还把他们揍得这么惨。
骂了半天,猜测了半天,一个跟着王嘉胤投降过来的原边军小头目,哆嗦着嘴唇,怯生生地说了一句:
“各位大王……那城头上打连珠火铳的,穿的衣服……黄绿黄绿的,
看着……看着有点像以前听人说过北边……北边那位‘杀神’稷王手下的兵……”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还因愤怒而燥热的众人头上。
林子里的咒骂声瞬间小了下去。
王二和王嘉胤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虽然没亲眼见过辉腾军,但关于钟擎和他的军队的种种可怕传说,
这些年早就随着商队、流民、逃兵的口,在陕西乃至整个北地流传开了。
什么刀枪不入的铁甲车,能喷火百步的妖器,士卒悍不畏死,屠灭蒙古部落如宰鸡鸭……
“是了……肯定是他们!”
王嘉胤喃喃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只有稷王钟擎,才有这样的兵,这样的家伙事!别人……朝廷的官军要是有这本事,咱们早就被剿干净了!”
王二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树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巴尖迅速的爬上了后背。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忽然想起自己为了壮大声势、鼓动人心,打出的那个“学钟王,杀藩王”的旗号……
当时只觉得这口号响亮,能吸引人,还能显得自己“志向高远”。可现在……
“他娘的……老子……老子打他的旗号,去抢西安,杀秦王……”
王二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子在摩擦,“这他娘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还想去拆人家庙吗?钟擎……钟擎能饶了我?”
一股巨大的后悔和后怕,像毒蛇一样缠住了王二的心。
他原本以为钟擎远在草原和北京,根本顾不上陕西这点“小事”,借他的名头用用也无妨。
谁承想,人家不但顾得上,还直接派了最精锐的兵杀过来了!
这哪是借名头,这分明是捅了马蜂窝,还是最大最毒的那个!
“大哥,现在……现在咱们怎么办?”王嘉胤也没了主意,眼巴巴看着王二。
他虽然懂打仗,可面对这种完全超出认知和实力层次的降维打击,也懵了。
家底打光了,西安没拿下,还得罪了最不能得罪的人,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王二抱着脑袋,使劲揉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跑是跑出来了,可接下来呢?回山里?粮食没了,人心散了,回去也是等死。
继续流窜?就凭这几百号残兵败将,能去哪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忽然抬起头:
“对了!延安府!北边安塞那个高迎祥,你们记得不?
也是个马贩子出身,前阵子不是也反了吗?还派人给老子送过信,想邀老子一起干大事!”
王嘉胤也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听说他在北边闹得挺大,专挑不肯走的地主老财下手,抢了不少粮草兵器,人马扩充得很快。”
“对!就是他!”王二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虽然微弱,
“咱们去投他!他也在跟官府,跟钟擎、尤世威他们不对付!
咱们合兵一处,人多势众,才有活路!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
王嘉胤想了想,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高迎祥既然敢竖起旗号跟钟擎、尤世威叫板,还拉起了队伍,说明也是个有胆色有本事的。
去投奔他,总比现在这样如丧家之犬四处流窜强。
“行!就听大哥的!咱们去延安,投高迎祥!”王嘉胤下了决心。
两人商议既定,心里总算有了个着落。
王二挣扎着站起来,对着或坐或躺、垂头丧气的手下们吼道:
“都他娘给老子起来!别装死!马歇够了就上路!咱们去北边,延安府!投奔高迎祥高大当家!
到了那儿,有饭吃,有地方落脚!等咱们缓过劲来,再跟那帮狗官兵算总账!”
听说有地方可去,还有饭吃,这些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总算打起了一点精神。
在决定投奔高迎祥后,王二靠着树干喘匀了气,脑子也渐渐活络起来。
他把几个负责探路的马贼叫到跟前,详细问了他们之前侦察到的情况。
“你们说,那帮鬼军,是从北边过来的?”王二盯着一个马贼问道。
那马贼连忙点头,心有余悸地说:
“是,大王。小的们之前探到北边有大股烟尘,以为是高迎祥的人马或者别的流寇,没太在意。
后来打起来,看他们从北门方向杀出来,才知道坏了菜。肯定是他们,错不了。”
北边……延安府方向。王二心里琢磨着。
钟擎的兵从北边来,那肯定是穿过了延安府。高迎祥在安塞起事,延安府正是他的活动范围。
可高迎祥那家伙,王二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听说是个鬼精鬼精的老油子,手下人马也不少,还都是熟悉地头的老马贼和边军逃兵。
钟擎的兵就算再厉害,要穿过延安府,高迎祥能一点不知道?能一点不防备?
说不定早就躲进深山老林,或者闻风跑路了。
王二不太相信高迎祥会被这么轻易收拾掉,那家伙滑溜着呢。
不过,相信归相信,路却不能乱走。
王二可不敢赌钟擎的兵是不是已经扫平了延安府,或者有没有留下人马清剿。
万一自己一头撞上去,那真是自投罗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能走延安府。”王二对王嘉胤说道,“太险。咱们绕道。”
“绕道?往哪绕?”王嘉胤问。
“往西,进庆阳府地界。”王二指了指西边,
“从庆阳府往北,再折向东,一样能进延安府。
那边离西安远些,钟擎的鬼军手应该还没伸那么长。咱们从那边悄悄摸进去,找到高迎祥再说。”
王嘉胤觉得有理,现在安全第一,绕点路总比送命强。
计议已定,几百残兵败将再次上马,朝着西北方向的庆阳府鬼鬼祟祟地行去。
刚开始还在西安府境内时,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只敢挑最偏僻的小路走,看见稍大点的村镇都远远绕开,更别说进村劫掠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能忍着,或者挖点草根,打点野物勉强果腹。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那要命的枪声和铁车会从哪个山坳后面突然冒出来。
直到走了两三天,眼看快要走出西安府地界,身后始终一片平静,
派出去的探马回报方圆几十里也没发现大队官军的踪迹,
王二这帮人才渐渐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那股被恐惧压下去的凶性和对粮食的渴望,又慢慢抬头。
“他娘的,饿死老子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再不吃点正经粮食,马都跑不动了!”一个头目抱怨道。
“是啊大王,弟兄们这几天就靠点草根树皮撑着,再这样下去,不用官军来,咱们自己就散架了!”
王二看了看手下一个个眼冒绿光的模样,知道再不搞点粮食,人心真要散了。
他咬了咬牙,对王嘉胤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前面找个庄子,搞点粮食,再抓点人!咱们现在人手折损太多,得补充!”
“行!”王嘉胤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立刻同意。
很快,一个位于西安府和庆阳府交界处的庄子倒了霉。
王二的人马虽然疲惫,但对付一个只有些土围子的庄子还是绰绰有余。
他们凶神恶煞地冲进去,踹开农户的门,抢走所有能看到的粮食,杀死试图反抗的庄丁,将青壮男子用绳子捆了串成一串,女人和孩子哭喊着被赶到一起。
庄子里的土财主还想拿出点银子求饶,被不耐烦的王二一刀砍了,脑袋挂在庄口的歪脖子树上。
吃饱了抢来的饭食,怀里揣上了搜刮来的散碎银两,
身后又多了一百多号被绳子拴着的青壮,王二这支残兵败将的队伍,似乎又恢复了些“元气”,胆子也更大了。
他们不再满足于偏僻小庄,开始沿着官道附近的村镇流窜,如同蝗虫过境,抢粮,抢钱,抓人。
消息传开,沿途百姓闻风而逃,许多村子十室九空,反而让他们抢掠的效率降低了。
但这已经足够。
靠着这种一路走一路抢、一路裹挟的方式,王二和王嘉胤带着他们这支重新膨胀到近千人的队伍,拖拖拉拉,却坚定不移地朝着庆阳府的方向流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