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抄家清点出的惊人数字,化作嘀嘀嗒嗒的电波,跨越千山万水,很快呈递到了北京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的御案上。
年轻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拿起那张译电纸,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那一长串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
秦王府现银珍宝折合一千三百余万两,存粮够全城吃三年;
奸商劣吏将领家抄出现银珍宝折合三百余万两,存粮够全城吃一年……
他那张还带着些少年人清俊轮廓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诸如震惊、愤怒、狂喜之类的剧烈情绪,
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跟在师父钟擎身边几年的耳濡目染,亲眼看着额仁塔拉那延绵数里、仿佛永远搬不完的粮草物资,
亲手批阅过动辄数十上百万两的军工、建设开支,这点“毛毛雨”般的数字,确实很难在他心里掀起太大波澜了。
至于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有多黑,人心能贪到何种地步,他更不觉得意外。
师父从小就带着他到处跑,告诉他,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
要想知道这天下究竟怎么回事,就得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坐在金銮殿上看奏章,那都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
这几年,他看的、听的,已经够多了。
他随手将那张电报纸递给了早已伸长脖子等待的几位新任阁臣,以范景文为首,马世龙、王在晋、毕自严、李邦华几人都在。
范景文接过纸,刚看了两行,他的眉毛就是一跳,等看到那个“一千三百余万两”和“三年存粮”时,
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老臣,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头发根似乎都要竖起来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手指着那张纸,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国……国之巨蠹!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啊!”
旁边的马世龙,这位原九边悍将出身的兵部尚书,一看数字,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下意识就伸手往腰间摸去,
结果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自己早就不披甲挎刀了,这是紫禁城,不是战场。
他悻悻地收回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低吼道:
“他娘的!守着这么多粮食银子,看着西安城破?!该杀!全都该杀!”
王在晋和毕自严两位老成持重的,也是浑身剧震,拿着纸的手抖得厉害,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惊骇和后怕。
这么多钱粮,若是用在正途……
最直接的是李邦华。
他看罢全文,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皇上!皇上明鉴!西安之事,绝非孤例!
天下藩王,遍地豪强,皆如是也!
他们坐拥金山,却视朝廷艰难、百姓死活如无物!
此等蠹虫不除,大明必亡!
臣恳请皇上,痛下决心,削藩!清丈!严惩贪墨!否则……否则国将不国啊!”
暖阁内,几位阁老的愤怒、痛心、惊骇,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朱由检却只是安静地坐在御案后,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就在这时,王承恩小跑着从外面进来,凑到朱由检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朱由检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暖阁内激昂的声音渐渐平息,几位阁老都看向皇帝,等待圣裁。
“恩师说了,”朱由检开口,声音清朗平静,“西安之事,让朕自己拿主意。既如此,朕便做主了。”
“赃银,留一百万两给西安知府杨凤翥。
让他用这笔银子,加固西安城防,抚恤守城伤亡军民,安顿城中百姓,兴修水利,
并对此次受兵灾、受奸商盘剥的西安百姓,做出补偿。
另,着杨凤翥就地招募新军,西安守军及卫所欠饷欠粮,一律补齐,不得再有拖延。
所需粮食,就从抄没的粮食里出,一部分发还给被强征、被盘剥的百姓,
剩下的,用作赈济城中贫苦,以及后续迁移陕西难民一路上的用度。”
“杨凤翥守城有功,几乎殉国,忠勇可嘉。
加太子少保衔,擢陕西布政使,仍兼西安知府,总理西安善后及陕西迁移安抚事宜。
那个师爷,叫什么来着?哦,一并叙功,授西安府经历,辅佐杨凤翥办事。”
“前西安总兵王国兴,临阵脱逃,罪证确凿。削其新城侯爵,公告天下,就地明正典刑。
秦藩朱存枢、朱存极已伏法,秦王藩号,即日起废除,秦王府一应财产充公,宗室名录除名。
西安城内涉案奸商、劣绅,查实罪状者,不必押解,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说到这儿,朱由检加重了语气:
“此外,传朕旨意给张夜眼、张之极,并陕西巡抚洪承畴、三边总督熊文灿。
西安府,自即日起,仿北直隶、山东新制,推行土地新政。
以前所有田契、地契,无论来历,一律作废,全部收回国有。
由工作队和当地官府共同主持,重新清丈土地,登记造册。
然后,按户按丁,将土地重新分发给无地、少地的百姓耕种。
原主有确凿清白凭证、且无劣迹者,可酌情保留部分,但不得超过定额。
此事,须雷厉风行,不得拖延,更不得阻挠。若有阳奉阴违、暗中破坏者,无论官绅,以谋逆论处!”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果断,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既解决了眼前的钱财粮食分配和封赏问题,又果断处理了罪人,更抛出了一项足以震动天下的根本性变革。
在西安推行土地国有和重新分配。
几位阁老听着,心中的愤怒稍稍平复,有对年轻皇帝杀伐决断的欣慰,也有对那“土地新政”将引发的滔天巨浪的深深忧虑。
但他们知道,皇帝背后站着那位稷王,而皇帝此刻展现出的意志,同样坚定如铁。
西安,这个刚刚被战火和清洗双重洗礼的古城,即将成为大明土地制度变革的第一个试验场,也是风暴眼。
然而,他们的这些担心,在此时此刻,注定是多余的。
除了因职务关系经常与钟擎打交道的范景文和毕自严外,
其余几位阁老,包括较为激进的李邦华,其实都还未真正理解,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以及支撑这位年轻皇帝做出如此决断的背后,是怎样一种截然不同的行事逻辑和力量。
他们还在用传统的文人政治思维去考量利弊,权衡得失,顾忌着“民心”、“舆论”、“青史之名”。
他们担心反弹,担心骂名,担心天下士林的口诛笔伐,担心后世的史笔如刀。
可他们不了解钟擎。
钟擎解决问题,尤其是解决这种积重难返的痼疾,从来不喜欢弯弯绕。
他的方式简单、直接,甚至可以说粗暴。
舆论?先把刀把子攥在手里,控制了城池关隘,掌握了粮食和消息渠道,舆论自然会有“聪明人”帮你引导。
民心?让大多数无地少地的百姓实实在在地分到土地,吃到饱饭,他们的心自然知道该向着谁。
至于那些失了地的“民心”,谁在乎?历史评价?
哈!钟擎要是在乎那个,他就不会从杀代王开始一路走到今天了。
刀把子攥在老子手里,那老子就是真理。
枪杆子指着你的脑袋,你的道理就是狗屁。
敢龇牙?先看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老子的子弹硬。
历史?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