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要改革驿站的风声,不知怎的,还没等正式旨意下来,就先在京城官场的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这风声钻进了一些人的耳朵里,顿时让某些心思活络的家伙坐不住了,
觉得这可是个表忠心、显能耐、说不定还能捞点政治资本的大好机会!
于是,在一次例行的朝会上,当有大臣奏完西北兵事的议题后,果然就有两个人按捺不住,一前一后跳了出来,
开始对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对着满朝文武,唾沫横飞地表演起来。
第一个蹦出来的是刑科给事中刘懋。
这位仁兄一脸忧国忧民,捧着笏板,声音洪亮,从太祖皇帝设立驿站的初衷说起,
说到如今驿站如何“糜费国帑”、“滋扰地方”、“役使民力”,成了藏污纳垢、浪费银钱的巨大黑洞。
他引经据典,数据翔实,最后痛心疾首地提出建议:
为节省开支,纾解民困,中兴大明,应该痛下决心,系统性地裁撤天下驿站!
他甚至还估算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此举每年能为朝廷节省高达六十八万两的白银!
紧接着,另一个叫毛羽健的言官也出列附和。
他主要火力集中在批评驿站制度的各种弊端上,什么公文传递迟误,驿卒素质低下,官员滥用驿站特权,地方苦于接待等等,
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他们才是真正心系社稷、敢于直言的忠臣,而保留驿站就是阻碍大明中兴的罪魁祸首。
龙椅上的朱由检,脸上带着淡淡甚至有点鼓励意味的微笑,安静地听着。
可心里头,早就开骂了:就是这两个混账东西!
在另一个“故事”里,就是他们这番看似为国为民的“忠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促成了裁撤驿站的诏令,把包括李自成在内的几万驿卒直接推进了绝望的深渊,
某种程度上算是亲手给大明的棺材板钉上了一颗钉子!
而且,朱由检更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卖力地鼓噪裁撤驿站。
这里头,有故事啊!
关于刘懋那点陈年旧怨,他早就门儿清。
本来还想着腾出手来再收拾这些蠹虫,没想到他们自己倒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还摆出这么一副“为国除弊”的忠臣嘴脸。
也好,省得朕再去找你们了。朱由检心里冷笑。
等到刘懋和毛羽健两人终于说完,眼巴巴望着皇帝,等待嘉许甚至采纳时,朱由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下御阶,来到刘懋面前。
年轻的皇帝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跪伏在地的刘懋面前,自然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朱由检低头,看着刘懋梳得一丝不苟的官帽顶,忽然抬起脚,用穿着软底便靴的脚尖,轻轻踢了踢刘懋抱着笏板的手。
这个动作很随意,甚至有点……不庄重。
但却让满朝文武,尤其是刘懋本人,心里一个咯噔。
“刘爱卿,”朱由检开口了,“你方才所言,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忧国之心,溢于言表啊。”
刘懋心头一松,刚想谦逊几句“此臣本分”,却听皇帝话锋一转:
“不过,在朕决定是否采纳爱卿这‘每年省银六十八万两’的妙策之前,朕忽然想起一个挺有意思的小故事。
刘爱卿,你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朱由检背起手,踱了一小步,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听说啊,很多年前,在某个地方的驿站里,有个管马的小吏,叫……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个‘马头’。
有一次呢,这位马头老汉因为一点驿站里的公务,被当地的县太爷叫去,当着好些人的面,狠狠责骂了一顿。
骂得很难听啊,好像还动了手?总之,是结结实实受了顿羞辱。
这老汉回家后,郁郁寡欢,觉得丢尽了脸面。可他只是个小吏,能拿县太爷怎么样呢?”
朱由检说到这里,停下脚步,再次低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刘懋的官帽,直直落在他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上。
“可是啊,这老汉虽然没本事,他却有个好儿子。
这儿子读书用功,后来中了进士,当了官,还当了能风闻奏事、弹劾百官的言官。
这儿子一直记着他爹当年受的羞辱呢。
他就想啊,我爹是因为驿站的事受辱,那些欺负我爹的县官、过路的官员,不都是靠着驿站作威作福吗?
我动不了那个具体的县太爷,但我可以动整个驿站啊!
我把驿站都裁了,看你们这些官老爷还怎么滥用驿站,怎么欺负像他爹那样的小吏!
这样一来,既报了私仇,还落了个‘为国节省、革除弊政’的美名。
啧啧,一举两得,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啊。刘爱卿,你说,朕听来的这个小故事,有没有点意思?”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就像真的在闲聊一个道听途说的轶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了的锥子,狠狠扎进刘懋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
刘懋跪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里的笏板“哐当”一声掉在金砖地上,他都没察觉。
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就从额头、鬓角、后脊梁冒了出来,把里面的中衣都浸湿了。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年轻的皇帝,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个秘密!
这个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动机!
皇上……皇上是怎么知道的?!还知道得这么详细!连他爹当年只是个“马头”,被县令羞辱的细节都知道?!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了刘懋,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那绣着金龙的袍角,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满朝文武,刚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等看到刘懋那副如遭雷击的怂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好家伙!原来你刘懋这么卖力地鼓动裁撤驿站,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节省国帑、纾解民困!
是为了给你爹当年受的那点气报仇!是假公济私!是把国家大事当成你宣泄私愤的工具!
顿时,刚才还被刘懋和毛羽健那番“慷慨陈词”说得有些动摇,或者事不关己的官员们,看向刘懋的目光全都变了。
鄙夷,愤怒,嘲讽,幸灾乐祸……各种眼神如同利箭,瞬间把跪在地上的刘懋扎成了筛子。
“刘懋!你……你竟敢因私废公,欺君罔上!”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简直是我辈言官之耻!”
“皇上!刘懋欺君,其罪当诛!”
刚才还和他是“战友”的毛羽健,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
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柱子后面去,心里把刘懋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刘懋啊刘懋,你他娘的自己屁股不干净,有这种要命的把柄,还敢拉老子一起跳出来?这下可把老子害惨了!
金銮殿上,刚刚还是一片“忧国直言”的肃穆气氛,转眼就变成了对刘懋的口诛笔伐大会。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年轻皇帝朱由检,只是负着手,静静地看着脚下抖成一团的刘懋,
又瞥了一眼缩头缩脑的毛羽健,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