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眼看到——莫渊打开了九幽冥棺。”
这句话在荒原上砸下来,连风都像是顿了一拍。
王林跳下白玉小舟,脚步没停,直接走向沈殊身旁。
小灰缩到沈殊背后。那双占了半张脸的灰色大眼睛从沈殊腰侧探出来,盯着王林,身体在发抖。
“别怕。”沈殊拍了拍小灰的脑袋,“他是自己人。”
“什么时候开的棺?”王林蹲下身,把视线降到跟小灰平齐的高度。
小灰的嘴唇抖了半天。
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七……七天前。”
七天前。正好是莫渊派秦霜送拜帖的那天。
“他打开棺材做了什么?”
小灰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她往后缩了半步,灰色的手指死死攥着沈殊的衣摆,指节都泛白了。
沈殊低头看了她一眼,替她回答。
“莫渊把四个灰胎扔进了棺材里。活的。”
慕容晓晓跟在王林身后走过来,听到这句话,脚步滞了一下。
“棺材里的东西把他们吃了。”小灰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吃完之后……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
手。
王林想起了灰石岭溶洞崩塌后,废墟
“什么样的手?”
“跟人的手一样。但是是黑的。指甲很长。”小灰说到这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它摸了摸棺材边缘,然后又缩回去了。莫渊跪在棺材前面,叫它。”
王林的膝盖撑着大腿站了起来。
一旁的慕容晓晓正搓着自己的胳膊,劲装的袖口被她推到了肘弯上方,小臂上起了一层疙瘩。
“冷?”
“印记在反应。”她把手按在后颈,掌根压着莲花印记的位置,“听她说那口棺材的事,印记就开始往外冒寒气。比在清虚山上的时候还明显。”
王林转向沈殊。
“莫渊打开棺材喂灰胎,是为了唤醒里面的东西?”
“差不多。”沈殊抱着胳膊,下巴朝小灰一偏,“她在幽冥殿的地牢里关了两年。跟她一起被抓的有九个灰胎,七个已经被拆了碎片扔进棺材。她是第八个。”
“怎么跑出来的?”
小灰抬起脸。那双大得离谱的眼睛里,恐惧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什么。
“有个人放了我。”
“谁?”
“秦霜。”
王林的手指缩了一下。
“秦霜放你跑的?”
小灰点头。
“她半夜打开了地牢的锁,指了一条路让我走。什么都没说。”
送拜帖的秦霜。在清虚山上用打量物品的眼光看慕容晓晓的秦霜。
放走灰胎的秦霜。
“这女人到底哪边的?”林阴阳在识海里嘀咕了一句。
王林暂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储物袋里取出莫渊给的那两枚碎片,递到沈殊面前。
“上面有追踪手段。你能破吗?”
沈殊接过去,指腹擦过碎片表面。
“追踪用的不是灵力,是棺材里渗出来的阴气。这种阴气跟碎片的频率绑在一起,只要碎片在谁手里,莫渊就能定位到谁。”
“能解?”
“能。但需要混沌之力洗一遍。你的混沌体刚好克这个。”
王林把碎片拿回来,掌心灰点亮了一下。一缕灰金色的气息渗入碎片内部,像水冲沙子一样,把附着在碎片上的暗色阴气一层一层地剥离。
大约二十息的功夫,两枚碎片恢复了原本的灰色光泽。
上面的怨气——没有消散。
那是两个灰胎临死前留下的东西,洗不掉。
“融了吧。”沈殊看着他。
王林没犹豫。两枚碎片贴上掌心,灰光一闪,没入皮肤。
身体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丹田内的元婴猛地膨胀了一圈,灰金色的纹路在元婴体表疯狂蔓延。
九块碎片。
浑身的经脉像是被撑到了极限,又在混沌体的调节下缓缓归于平静。
王林吐出一口浊气。
“什么感觉?”慕容晓晓凑过来问。
“难受。但扛得住。”
“你的修为——”
“没涨。碎片的力量需要时间消化。”
王林抬起头,看着荒原上空的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从清虚山出来到现在,折腾了大半天。
“沈殊。”
“嗯。”
“莫渊棺材里的东西在苏醒。他手里还有三块碎片。如果他继续往棺材里喂灰胎,那个东西迟早会完全爬出来。”
沈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显然比王林更早想到这一步。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一年。”王林伸出一根手指,“我需要一年时间。把修为推到能跟莫渊正面扛的程度。一年之后,灭幽冥殿。”
“一年够?”
“够不够都得够。”
沈殊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
“行。”
“这一年里,你帮我做一件事——盯着莫渊。他的动向、棺材的变化、手下的部署,我全都要。”
“没问题。”
“小灰呢?”慕容晓晓蹲下来,跟小灰平视。
小灰往沈殊身后又缩了缩。但她的视线落在慕容晓晓的后颈上,灰色的大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
“姐姐……脖子后面的东西……好暖。”
慕容晓晓愣了一下。
她的印记此刻正在发冷,但小灰说“好暖”。
王林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碎片催生的灰胎,对莲花印记的感知跟人类完全相反。
冷和暖。
排斥和接纳。
这里面有太多他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小灰跟我走。”沈殊把小灰抱起来,灰色小人窝在他臂弯里,那件不合身的袍子拖下来半截。
“我在南域外围找个地方落脚。有消息通过碎片联络。”
“行。”
沈殊踩着遁光升空,很快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际。
荒原上只剩下王林、慕容晓晓和暗处的灰鹰。
“回家。”
白玉小舟调头,朝北面飞去。
慕容晓晓坐在船舷上,两条腿悬在舟外,短靴的鞋跟一下一下磕着船身。
“一年。你真觉得一年够?”
“我七天从元婴初期到了后期。一年的话——”
“别算了。”慕容晓晓摆摆手,“跟你算修炼速度,我会产生自我怀疑。”
林阴阳在识海里“嗤”了一声:“这丫头倒是有自知之明。”
王林关掉了识海通道。
小舟破开气流,朝苍翠山脉急速飞去。
回到王家已是深夜。
王林没有休息。他进了修炼室,盘腿坐下,体内九枚碎片的力量开始运转。
从今天起。
一年倒计时。
时间过得很快。
第一个月,王林把九枚碎片的力量彻底消化。元婴后期圆满的修为稳如磐石,灵力质量逼近化神中期。
第二个月,他开始尝试触碰元婴巅峰的门槛。
卡住了。
从元婴后期到巅峰,隔着一层对天道法则的感悟。这一层,碎片帮不了忙,混沌体帮不了忙。只能自己磨。
王元始每隔三天来修炼室看他一次。老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三个月前还能自己走过来,两个月前开始拄拐,上个月开始坐轮椅。
王天赐推着轮椅把老祖送到修炼室门口,王元始隔着门听了一阵里面的动静。
“法则的壁垒,他快摸到了。”
“多久能破?”王天赐压着声问。
“看悟性。正常人三五十年。他嘛——”王元始咳了两声,“给他三个月。”
三个月后。
王林在修炼室里坐了整整七天没动。
第七天夜里,修炼室的门开了。
慕容晓晓正坐在门外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功法笔记,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到门响,她猛地抬头,功法笔记从腿上滑下去,落在石阶上。
“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慕容晓晓弯腰去捡笔记,马尾从肩头滑下来,扫过脸颊,“你终于出来了。七天不吃不喝的,我还以为你在里面走火入魔了。”
“突破了。”
慕容晓晓的手停在半空。
“元婴巅峰。”
她把笔记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哦。”
“就?”
“不然呢?惊叹?膜拜?跪下来给你磕一个?”慕容晓晓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跟你修炼大半年了。你要是没突破,那才值得惊讶。”
王林盯着她看了两息。
大半年过去,慕容晓晓的修为也涨了。从元婴中期推到了元婴后期。靠的是混沌体修炼时溢出的余力,加上莲花印记的辅助,速度已经很快了。
但她的变化不只是修为。
比起半年前,她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下巴削尖了,颧骨的线条变得分明。高强度修炼消耗太大,她的身体底子比不上混沌体,全靠一股拧劲在撑。
“吃饭了吗?”
“你管我吃没吃饭?赶紧去报告你老祖。”慕容晓晓把功法笔记夹在腋下,转身往自己的修炼室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灶房还有半锅粥。我让人温着的。你去喝两碗再去祖殿。”
她没回头。月白色修炼服的背影拐进了走廊尽头。
林阴阳在识海里轻轻“噢——”了一声,被王林直接掐断了。
……
从元婴巅峰到化神期,只差一场雷劫。
王元始的身体撑不住了。
王林去祖殿的时候,老祖已经躺在石台上了。不是打坐。是平躺着,身上盖了一层薄毯。
一万四千岁的大乘巅峰修士,气息微弱得跟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似的。
“老祖。”
“来了?”王元始的声音很轻,“巅峰了?”
“嗯。”
“好。”
老头子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比半年前又瘦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暴突,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过来坐。”
王林在石台边坐下。
“化神的雷劫,跟你上次渡的九转金丹雷劫不一样。”王元始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要喘一口气,“化神劫分三重。第一重,红尘劫。第二重,化凡劫。第三重,九九天劫。”
“红尘劫是什么?”
“心劫。天道会用幻境考验你的道心。你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东西,会在幻境里出现。如果你被幻境困住走不出来——元神会在幻境里消散。”
“化凡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