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驻足原地,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揭发宝珠娘子的暗算于我而言毫无益处。倘若宇文家二房因此陷入内乱,进而搅动原国朝局乃至南线战事,反倒有可能为我们创造趁乱脱身的良机。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气势磅礴却暗藏杀机的江山图,旋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我将潜入书房留下的所有细微痕迹仔细抹除,连窗台上的微尘都依着原样轻轻拂匀,不留半点破绽。
确认周遭毫无异样后,我循着原路翻出窗棂,重新伪装成那名女管事,极其自然地混入一群正要出府倾倒泔水的粗使仆妇之中,有惊无险地走出了二房这座守卫森严的府邸。
我悄然潜回藏身的宅院。
院内,崔遥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见我平安归来,他紧绷的身躯才骤然放松下来。
他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急切询问探查的结果。我轻轻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步入屋内,我洗去脸上的易容,恢复了原本清冷的面容。行至桌案前,我铺开一张极薄的宣纸,提笔写下密信,折叠妥当后递给部曲首领,命他即刻送往联络点。
此次探问的问题:
大房对于如今的海贸局势,究竟秉持何种态度,又采取了何种手段?
落英镇那盘根错节的黑道势力,究竟有几分可控的余地?
部曲首领神色肃穆地颔首领命,将纸条贴身藏好,转身消失在院门外。
待他离去,我转身将此次在宇文虎府邸的所见,将之前的大部分情报混杂其中,悉数告知了崔遥。
崔遥听罢,眉头紧锁。
尤其在得知那幅毒画的端倪后,他沉声问道:“若大房此番意在遏制二房势力的扩张,企图将二房长久地拖死在南线战事中,你打算帮哪边?”
崔遥的直觉一如既往地敏锐,瞬间便切中了事态的要害。历经多次生死与共,他早已察觉到我手中暗藏的筹码与手腕,自然而然将主导权交给了我。
“大房。”我毫不犹豫地答道,“虽说此次筹备出海的是二房,但唯有宇文家三房势力均衡,才能令他们陷入无休止的内斗。”
崔遥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却又面露忧色:“可一旦他们陷入内耗,船队无法顺利出海,我们的归期,怕是又要遥遥无期了……”
他看着我,脸上现出了恍惚之色。
“如若……我们一辈子都回不去……”
我默然。
却宽慰着他:“乱局中,或许便有新的机遇。”
午后时分,部曲首领带回了回音。
我展开密信,纸上的内容却令我大吃一惊。
面对这一本万利的海贸巨利,大房竟也未曾袖手旁观。只是他们入局的方式,绝非如二房那般大张旗鼓地造船出海、开辟航线。
大房那位心思深沉的宜安公主,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且稳妥的捷径。大房的策略是规避海上风险,直接把控销赃的渠道。
他们利用自身在原国朝堂与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与落英镇那些刀口舔血的黑船势力达成了深度的勾结。
那些亡命之徒负责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劫掠走私,而大房则坐镇后方,将这些见不得光的黑货在内陆安稳洗白、高价倾销。
这无疑是极其高明的互利之局。大房无需承担葬身风暴与敌国水师围剿的巨大风险,便能稳坐钓鱼台,攫取惊人的暴利。
由此推断,宝珠娘子昔日在郦城那错综复杂的交际网中,真正扮演的角色,便是替大房操持这些黑货的买卖与洗白。说到底,她与倩儿的作用如出一辙,皆是这庞大暗网中的提线木偶。
然而,密信上的下一段记载,却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在大房这门隐秘而庞大的生意中,竟然也有二房及其妻族入股分一杯羹。
这简直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利益共同体。宇文家三房表面上斗得你死我活、势同水火,暗地里却被金钱和贪欲死死捆绑在一起。
二房不仅参股了大房主导的黑市销赃,还暗中入股了三房的远洋船队,竟是左右逢源,牢牢捏着两条敛财的命脉。
如今,二房在南线悍然挑起战端,军费的消耗犹如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正因如此,他们才急于壮大水师,妄图组建一支规模庞大的南下商船与海盗舰队,以此攫取更多的财富,来填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窟窿。
他们甚至妄想另辟蹊径,从海上战线撕开南朝的防御缺口,寻找一击制胜的契机。
毋庸置疑,南朝水师历经百年经营,战力远在原国水师之上。可三房的商船却能屡次在夹缝中突破南朝的封锁,从海外运回令人眼红的巨额财富。这活生生的成功先例,无疑极大地刺激了二房的野心与贪婪。
组建这支庞大的船队,对二房而言已是势在必行。
至此,宜安公主与落英镇之间那层隐秘的深度绑定关系,终于大白于天下。我恍然大悟,这位金枝玉叶为何会屈尊降贵亲临落英镇这等鱼龙混杂之地。而她的举动背后,为何频频闪现三郎君的影子,也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如此看来,返回京师的路径,似乎在这纷繁复杂的情报网中逐渐显露出一丝轮廓。可一旦卷入这个庞大且冷血的家族内斗,这条归乡之路必将凶险万分。稍有不慎,我们便会沦为他们权力倾轧下粉身碎骨的炮灰。
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中,究竟是否存在一丝相对安全的空隙,能让我们悄无声息地登船脱身?
我低头看向密信末尾关于落英镇黑道情况的批注。那一栏没有长篇大论的剖析,唯有触目惊心的寥寥数语:情况错综复杂,难以借黑船南返。
这简短的断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落英镇的黑道,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得千疮百孔,根本毫无信义可言。若想借他们的道,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将手中的密信缓缓凑近桌案上的烛火。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将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三郎君虽手眼通天,却也并非无所不能。身处郦城这片危机四伏的虎狼之地,生死存亡,终究只能倚仗我们自己去步步筹谋。
我必须在这张由大房、二房、三房以及崔渺等人共同交织的死亡之网中,凭借自己的锋芒,生生撕开一条归乡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