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遥却仿佛毫无察觉,他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极其嚣张的嗤笑。
“就这点动静?”
他猛地一拍大腿。
“第一枚,五点!”
他这声暴喝,就像是绝世剑客猛然拔剑出鞘,剑气森寒。
我毫不迟疑,紧随其后地接上了他的招式。
“第二枚,也是五点。”
崔遥咧开嘴,面具下的下巴扬起一个狂妄的弧度。
“第三枚,还是五点!”
他毫不退让,语气中的挑衅意味愈发浓烈。
我微微侧头。
“阿兄这耳朵倒是还没聋透。”
冷哼一声,故意带着几分不屑。
“第四枚,两点。”
我的话音刚落,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细微声响。
崔遥不甘示弱地拍着栏杆。
“第五枚,六点!”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枚骰子了。
我知道,那是一枚在鬼手内力激荡下,已经碎裂的骰子。
我微微勾起唇角,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冷。
“至于这第六枚……”
我故意拖长了尾音,感受着四周瞬间绷紧的呼吸声。
“碎了。”
“一半是三点,一半是四点。”
此言一出,看客们忍不住发出了细微的惊呼。
鬼手那枯槁的身躯猛地一僵。
然后我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是极细微的、几乎被楼下众人惊呼声完全掩盖的“咔哒”声。
我眉头猛地一皱。
有人动了手脚!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我感觉到身旁的崔遥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崔遥他竟然也听出来了。
崔遥作为世家子,对这旁门左道竟然也有此等功力。
我微微一愣,却无暇深思。
那颗原本是“两点”的第四枚骰子,被内力翻转,变成了“三点”。
鬼手这等江湖老辣之辈,绝不会允许我们如此轻易地砸了宝月楼的场子。
如果此时直接揭发他们出老千,只会显得我们输不起,甚至会直接引来杀身之祸。
必须在不揭穿对方的情况下,把点数圆回来。
就在我脑中飞速运转对策之时,崔遥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粗鄙的怒骂。
“放屁!你个小崽子懂个屁的听骰!”
他猛地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听得清清楚楚,第四枚明明是三点!”
他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大厅里刚刚升起的震惊瞬间化为了看好戏的嘲弄。
我心中暗自赞叹他这极其敏锐的反应速度。
他这是在用看似无理取闹的耍赖,来强行修正那个被改变的数字。
我立刻入戏,同样一把扯下黑布,冷着脸反唇相讥。
“阿兄若是输不起,直说便是,何必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说两点就是两点,绝不可能改!”
我故意把态度放得极其强硬,活脱脱一个桀骜不驯、绝不向兄长低头的倔强幼弟。
崔遥气得满脸通红,那张暴发户的假面具都被他挤弄得有些变形。
“好!好你个小王八羔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楼下的鬼手大声嚷嚷。
“既然你不肯改,那老子改!”
“老子刚才说错了,第五枚不是六点,是一点!”
他这番胡搅蛮缠的表演,简直把一个输急了眼的赌徒刻画得入木三分。
但我心里却犹如明镜一般透亮。
他并没有改错。
刚才那一瞬间的内力波动,不仅翻转了第四枚骰子,还顺带着震动了第五枚骰子。
第四枚从两点变成了三点,第五枚从六点变成了一点。
崔遥这看似气急败坏的退让,实则是极其精准的补位。
他改掉了自己的数字,完美地契合了骰盅里被动过手脚后的真实点数。
而我坚守着那个“错误”的数字,反而成了迷惑敌人的绝佳障眼法。
楼下的宝珠娘子看着我们兄弟阋墙的闹剧,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冷意。
“两位贵客既然已经定下了点数,那便不能再反悔了。”
她柔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开盅吧。”
她向鬼手微微颔首。
鬼手那张犹如枯树皮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阴测测的笑容。
他缓缓伸出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按在了纯银骰盆的边缘。
就在他指尖发力,准备掀开骰盆的刹那!
一股极其隐蔽、却又极其阴寒的内力,顺着他的指尖猛地灌入了银盆之中。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老匹夫,竟然在掀盖的最后一刻,还要再来一次暗算!
这一招,极其狠毒。
千钧一发之际,我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思考。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一切理智。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极其隐蔽地一拂,悄无声息地夹起了一枚刚才供客人消遣的坚硬核桃。
没有丝毫犹豫,我指尖骤然发力。
砸在了檀木桌上。
此举看似捣乱,却一把卸掉了刚才那鬼手的力度于无形。
又第二个核桃下去,把刚才那个被鬼手调个的核桃瞬间翻转纠回。
力度拿捏得刚刚好。
看不懂的人,只觉得我刚才情绪激动扔了两个核桃,并不认为两个核桃能做什么。
而看懂这一切的人,也知道我无非在纠偏,合情合理。
就在核桃落地的瞬间,鬼手也猛地掀开了纯银骰盆。
大厅里所有的灯火,仿佛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那张紫檀木桌上。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银盆下的结果。
静静躺在桌上的六枚特制象牙骰子,清晰无比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第一枚,五点。
第二枚,五点。
第三枚,五点。
第四枚,两点。
第五枚,一点。
而那第六枚,赫然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一半朝上,是三点。
另一半朝上,是四点。
分毫不差!
鬼手那张阴测测的脸,瞬间僵硬。
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楼下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散客们,此刻全都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二楼包厢里的那些权贵暗探们,是凝重的沉默。
我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笑。
“阿兄,看来这次老天爷站在咱们这边。”
崔遥先是愣了半息,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
他用力拍着自己那装满棉布的假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老子就说嘛,老子今天鸿运当头,怎么可能会输!”
他猛地探出身子,指着楼下那僵立当场的宝珠娘子,大声叫嚣。
“宝珠娘子,这结果,你们宝月楼认还是不认?”
宝珠娘子站在莲花台上,目光越过狂笑的崔遥,直直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脸上缓缓地重新堆起了柔媚笑意。
“两位贵客绝技惊人,宝珠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微微欠身。
“这双倍的筹码,还有这块特许令牌……”
她从袖口中抽出一块刻着莲花图腾的黑木令牌,双手高高捧起。
“宝月楼,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