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轻易脱身的?”
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解。
上次我们曾摸过锁秋阁的底细,那里防卫之森严,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尤其是在今夜这种举办绝密拍卖会的关键时刻,里面绝对如同铁桶一般。那些守卫绝不可能允许一个带着巨额筹码的人随意进出。
崔遥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隔着面具我都能感觉到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不仅宝月楼这边,锁秋阁那边也有丢了钱的人跑过去闹腾。”
“闹得很凶,差点把锁秋阁的大门给拆了,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我假装认识那些丢钱的人,趁乱假装去劝架,顺理成章地退到门外,然后……溜之大吉了。”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描述,我脑海中立刻浮现以他的行事作风极可能引发的场景,不禁莞尔。
在这个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的异国他乡,我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但有他在身边搅局,原本死气沉沉的绝境,似乎总能被他用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撕开一道生机的口子。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再次响起,一群身姿曼妙的舞娘踩着细碎的鼓点,旋转着步入场中。
我暗自揣测,这应该算是决胜局前的最后一次消遣了。幕后的庄家显然是想借此让竞拍者们稍微喘口气,也为他们留出最后一点筹措资金的时间。
厢房外,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管事微微躬身,恭敬地立在门边:“两位贵客,我家宝珠娘子有请。”
在局势即将落定的最后关头,庄家为何突然找上我们?
我心中顿时一凛,迅速与崔遥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缓缓站起身。
毕竟身处别人的地盘,既然被盯上自然是跑不掉的,更何况眼下局势未明。
管事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提着一盏风灯在前方引路。
我们跟着他在宝月楼错综复杂的走廊里七拐八绕,大厅的喧嚣声逐渐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
最终,管事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恭敬地推开门,抬手做请。
刚一踏入房间,一股熟悉的暗香便扑面而来。我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的陈设,心中顿时了然——这正是上次独孤奚携画来访时,曾待过的那个房间。
房内光线柔和,几盏宫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房间正中央宽大的贵妃榻上,宝珠娘子正慵懒地斜倚着。
她已卸下那身惹眼的玫瑰黑袍,换上了一袭绛紫色的轻纱软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手中把玩着一把精巧的泥金折扇,眼神似笑非笑地落在我和崔遥身上。
在她的身侧,还端坐着一位女娘。
一身华贵的衣着与不凡的气派。
显然正是宜安公主。
此刻,她的怀里正慵懒地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猫背上的软毛。
“两位郎君,今夜在宝月楼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宝珠娘子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娇媚入骨,“不仅破了鬼手的听骰绝技,展露出的财力更是不俗。看来二位对这船票是势在必得了。”
我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拉开一张太师椅坐下。
“宝月楼开门迎客,规矩向来是价高者得。我们兄弟二人既没有抢宝月楼的钱,也没有坏宝月楼的规矩。怎么,难道宝珠娘子觉得我们带来的筹码烫手不成?”
宝珠娘子闻言,掩唇咯咯娇笑起来:“郎君说的哪里话,宝月楼做生意自然是认钱不认人的。只是两位这般财大气粗,若是继续留在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宜安公主,此时终于缓缓抬起眼眸:“你们桌上的那堆筹码,足以买下这第一张船票。只要你们点头,这第一张前往南国的贵宾舱船票,现在就可以归你们。”
我和崔遥对视了一眼。
“可有条件?”我沉声问。
“报上身份底细,然后送二位离场。”
宝珠娘子立刻接话。
她们想要探底我们的背景?
不过,这也是必然的。
虽然宝月楼口口声声说不问来路,但这规矩仅限于底舱那些掀不起什么风浪的普通人。但对于能够包下贵宾舱的贵客,她们必然要挑选有价值且能掌控的合作者。
对于宜安公主这样野心勃勃的权势者而言,她绝不允许在自己的地盘上,存在任何脱离掌控的未知势力。
至于提前让我们离场?必然是不想让我们继续搅局。只要我们出局,接下来的拍卖局势,剩余的几家竞拍者便仍能按着她们预设的步调走。
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此刻不能给出一个让她们满意且放心的身份,或许我们今晚的出局方式,就是彻底“查无此人”了。
“二位果然快人快语。”
我微微欠身,换上了一副沉稳肃然的语气,“既然二位有此诚意,那在下也不妨交个底。在下复姓独孤,单名一个燕字,这位是我的兄长独孤熊。”
“我们兄弟二人因家族内部的权力倾轧,如今已是家破人亡。我们这一支被迫游离在本家之外,隐忍至今,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一雪前耻。”
“所以,我们必须出海。”我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宜安公主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
“去南国,去更远的海外求财,去发展属于我们自己的势力。只要能让我们活下去,只要能给我们一个再次壮大实力的机会,那区区一桌子的筹码,不过是我们兄弟二人用来敲开生门的一块问路石罢了。”
我故意顿了顿,留出余韵。
“你们……与现如今的……”
宜安公主的话未说完。
我便快速截住了她的话头,斩钉截铁道:“是。”
二房妻族独孤将军一脉的族内军权纷争秘事,以及由此引发的复杂家族关系,正是我刻意杜撰背景、投其所好的切入点。
既然上次作为正统的独孤奚能被她们盯上,那么被迫离族、满怀仇恨的独孤旁支,或许更能引起她们的兴趣与利用欲。
“独孤郎君果然是个明白人。”宜安公主终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冰冷且充满了利益的权衡,“这笔买卖,就这么定了吧。”
她微微侧首,给了宝珠娘子一个眼神。
宝珠娘子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枚雕刻着繁复水波纹的紫金暗牌,盈盈起身,递到我的面前:“这是天字第一号贵宾舱的信物,独孤郎君,收好了。”
我毫不犹豫地接过紫金暗牌,妥帖地收入怀中。这第一张船票,终于稳稳地落入了我们的口袋。
“多谢成全。那我们兄弟二人,就先告退了。”
我微微拱手,递给崔遥一个眼神,两人转身便准备推门离去。
然而,就在我转过身、毫无防备的那一刹那——
“喵呜!”
一声尖锐而突兀的猫叫声骤然响起。
原本慵懒地趴在宜安公主怀里的那只白猫,竟毫无征兆地猛扑而出!
它的动作快如闪电,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残影,亮出利爪,直直地朝着我的面门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