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郎主美意与成全。”
斗篷郎君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待倩娘子助郎主妥善处置完此次船牌之事,敏秀希望能尽快带她返回北国。”
崔渺双眼微眯,眸光闪烁:“敏秀郎君的意思是,此番南下之行,您不打算亲自前往了?”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届时再看吧。”
斗篷郎君淡然回绝了深究,随即主动提出告辞。
“既然船牌已接,又承蒙郎主厚意,敏秀便不再多作叨扰,这便告辞。”
他微微拱手,姿态不卑不亢。
我静立一旁,余光悄然扫过始终默不作声的倩儿。她那双眼眸似有万语千言,深处藏着太多我看不透的隐秘与深切的绝望。
可眼下这般境地,我根本寻不到半分开口打探的机会。我只得将满腹疑云强压心底,顺势跟着提出告辞。
“那我们兄弟二人也谢过郎主美意,就此告退。”
我暗中扯了扯崔遥的衣袖,做足了恭敬卑微的姿态。
说罢,两人齐齐转身,准备离去。
此时,门外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出现两名青衫管事。
一人恭敬侧身,引着敏秀郎君返回先前的包厢接人。
另一人则行至我们跟前,抬手示意,要直接领我们前往锁秋阁的大门。
行至走廊的分岔口,斗篷郎君脚下略一停顿。他转身朝我们微微颔首,权作别过。
随后便拢紧宽大的黑色斗篷,快步离去,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了前方昏暗的光影之中。
我与崔遥则跟在那名面瘫管事身后,在昏黄摇曳的灯影下,沿着那条幽深绵长的走廊缓步前行。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我们刻意压轻的脚步声。
突然,我鼻尖微动,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气息。那气味极淡,却夹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甜腻。
是迷香!
身为暗卫的警觉与本能瞬间被彻底唤醒,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没有半点迟疑,我猛地探出手,死死钳住了身旁崔遥的手腕。指尖毫不留情地掐入他的皮肉,借着这股狠劲,向他传递出极度危险的信号。
崔遥身形剧烈一震,刚欲张口询问,我已抢先一步,拉着他转身便往回走。
“哎呀,瞧我这破记性!”
我刻意拔高音量,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懊恼与焦急,“竟忘了要向阿六敦道别致谢!”
“咱们不是还有要紧话没跟他说吗?”
我一边大声嚷嚷,一边拽着崔遥不管不顾地原路折返,“赶紧把话交代清楚再走!”
“快点,晚了他们可就离开了!”
崔遥立刻会意,也跟着嚷嚷:“对对对,差点误了大事!”
那名领路的管事闻声猛地顿住脚步,霍然转身,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二位郎君,大门在这一头。”
管事的声音冷硬如铁,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渗人的杀机。
说话间,他脚下已飞快挪动,试图以身躯横挡住我们的去路。
可我哪里还会理会他的阻拦。
话音未落,我与崔遥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我们脚下生风,毫不犹豫地朝着斗篷郎君离开的方向狂奔,眨眼间便将那管事远远甩在了身后。
终于,在二楼那间熟悉的包厢门前,我们险之又险地堵住了那正欲离开的二人。
见我们去而复返、神色仓惶,斗篷郎君的脸上闪过一抹讶异。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似在审视评估我们此举的用意。
而阿六敦显然没有他兄长那般深沉的城府。一见到崔遥,他便欣喜地转过身来,稚气未脱的面庞上难掩兴奋:“敏秀阿兄说……”
他话未出口,我已一个箭步冲上前,刻意贴近了斗篷郎君。
“有人在打我们船牌的主意。”
我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咬住他那张冷峻的脸庞,“若您肯出手助我们脱身,那张船牌便全部归你们所有,不必再分给我们。”
“绝不食言!”
我毫不犹豫地抛出筹码,这是眼下我们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斗篷郎君眸光微动,他似乎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但他的神色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略一沉吟,薄唇轻启,吐出低沉的几个字:“跟我们走。”
这简短的话语,宛如绝境中垂下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更没有趁火打劫提出苛刻的条件。言罢,他牵着阿六敦从容转身,走在前面为我们开道。
我与崔遥如蒙大赦,紧紧贴在他们身后。一行四人步履匆匆,循着另一条道朝锁秋阁的出口行去。
行进间,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盘算着眼下的死局。
崔渺方才在暖阁里那番慷慨陈词,说到底不过是演给北国王族看的一出戏。他或许真会给我们留一条南下之路,毕竟我们展现出的利用价值,确实让他瞧见了未来长远合作的利益。
但在放行之前,他或许想到了先将我们牢牢攥在手心。唯有将我们彻底控制,他才能确保我们在南下之后,依旧会像提线木偶般乖乖任他摆布。
所以,宝月楼那张船牌,他定是想强行扣下握在自己手里,以此要挟我们答应更苛刻的条件,甚至逼迫我们彻底卖命于他。
只是,当着北国王族的面强留我们,难免会节外生枝。于是他才暗中授意管事,在送客途中用迷香这种下作手段暗下黑手。
倘若那迷香得逞,此刻我与崔遥早已沦为任人宰割的阶下囚,是搓圆还是捏扁,便全凭他崔渺一句话了。
我暗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狂乱的心跳。此时的崔渺,真的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借北国人的庇护,安然走出锁秋阁吗?
走廊里的气氛压抑。身后隐隐传来阵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那名管事带着打手追了上来。
但碍于走在前头的北国王族,他们投鼠忌器,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我死死攥着崔遥的手腕,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上紧绷如石的肌肉。我们就像是在刀尖上起舞的亡命之徒,每迈出一步,都可能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斗篷郎君的步伐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极快。他那宽大的黑色斗篷在走廊的阴风中猎猎翻飞,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巨大夜鸦。
阿六敦虽不明就里,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异样的杀气,一声不吭地紧贴在兄长身侧。
眼看着就要抵达一楼大厅,前方的去路却赫然被几名面色阴沉、手按刀柄的护院死死堵住。
难道,崔渺竟敢冒着得罪北国的风险,硬要在此处将我们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