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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宫本正义反应过来,勇气已经一把抄起地上的大小二刀,转身就跑。
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像夏夜的骤雨。
“勇气!你干什么!”
正义拔腿就追,穿过回廊,绕过庭院,跨过中门。
从来没觉得宫本家的宅子这么大过。
勇气的速度快得不像话。
他像是早就规划好了路线,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位置上,连呼吸都稳得像在练剑。
正义拼尽全力追着,却始终差着十几步的距离。
然后他看见了勇气的方向。
绕过佛堂,穿过竹林小径,再往前就是他们不能去的地方。
女汤。
暮色里,女汤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橘红色的光透过竹帘洒在青石板上,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水声和女孩子们如同银铃般的说笑声。
母亲大人过不久也会来这儿。
还有隔壁町的几位夫人,今天是她们轮流使用女汤的日子。
“住手,勇气!!!”
正义拔高了声音,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不。”
可来不及了,勇气在女汤门口刹住脚步,回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
正义哥,你说得没错。
剑术确实不能代表一切,可我这样的人,除了练剑还能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勇气顿了顿,歪了歪脑袋。
“正义哥,你的话让我头痛死了,所以啊,我也要做一件让你头痛的事!!!”
说罢,他抡圆了胳膊,像在道场里挥木刀一样,把那一长一短两把刀朝女汤的竹帘扔了过去。
布帛撕裂的声音就像心死了正义。
竹帘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两把刀先后没入帘后的阴影里。
紧接着是两声闷响
咣当
一把砸在了木桶上。
扑通
另一把掉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的声音伴随着里面传来的惊叫。
“啊,有贼!!!快喊人来!!!”
就这么个惊叫的功夫,勇气已经转身跑远了。
正义呆若木鸡,就他的背影翻过围墙,消失在竹林的方向,只留下一串笑声从暮色里飘回来。
“正义哥,你自己想办法吧哈哈哈~~~”
所以…他该怎么办?
暮色越来越浓了。
女汤里面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大概是姬武士进去查看过了,发现只是两把刀,没有贼人。
灯笼的光透过竹帘,在水汽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暖色。
正义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站在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像被钉子钉住了脚后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晚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脸上的滚烫。
等了很久,女汤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谁家的孩子啊?怎么把刀扔进来了?太不像话了!”
是隔壁町的田中夫人,裹着浴衣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一脸愠色地左右张望。
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正义躲进了竹林的阴影里。
大小二刀对一个武士来说,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父亲大人说过,武士的刀是武士的灵魂,丢了刀就等于丢了魂。
丢了魂的正义不敢回家。
正义快要哭了,可他必须拿回刀。
但那是女汤啊。
他一个男孩子,怎么可以进去?
要是母亲大人在里面就好了。
他想找个人帮忙,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噙着眼泪,正义决定回去求助母亲大人。
可这样的话,父亲大人也一定会知道这件事。
勇气固然要挨罚,可他自己连刀都看不住…父亲大人一定会对自己很失望的。
就这样,小正义蹲在竹林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天上下雪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几乎完全黑了。
女汤的灯笼还亮着,但里面已经没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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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小雪,正义抬起头,膝盖蹲得有些发麻。
现在,大概没有人了。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朝女汤的门口走去。
手刚碰到门帘,却听见一个声音喊住了他。
“你在找这个吗?”
正义猛地转过身。
一只手从竹帘缝里伸出来,手里握着的正是他的大小二刀。
刀鞘上还挂着水珠,在灯笼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只手白皙纤细,袖口很素,绣着樱花。
拿回来了!!!
正义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谢谢您。”
他双手接过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换好衣服就出来,请您等一下。”
竹帘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衣料摩擦的轻响,木梳划过头发的声音。
正义背对着女汤站着,脖子根都是红的。
他把刀重新挂回腰间,反复检查了两遍系带,确认系紧了才松一口气。
“久等了。”
竹帘被掀开,一个女孩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比自己小一点,穿着素色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浅葱色的细带。头发还带着潮气,松松地拢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的簪子别着。
和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町里女孩不同,她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像深秋里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安静而有力。
她长得很斯文。
这是正义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正义的耳朵里。
正义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退后一步,正了正衣襟,跪坐下去。
不是普通的道谢,是武士对恩人最隆重的礼节。
他双手撑在青石板上,额头抵到手背。
“我叫宫本正义。
谢谢你救了我的刀,这两把刀对我来说很重要。”
女孩看着面前这个男孩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行礼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叫渡边葵。”
她蹲下来,和正义平视。
“你是宫本家的人呀?我听说过宫本家,你们家剑术很厉害的。”
正义抬起头,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
“这么说来,您怎么会在女汤里?天都快黑了。”
略加思索,渡边葵笑道
“我是跟着姑姑来的,她来这边采买药材,顺便拜访你们家的夫人。
刚刚洗澡的时候就看见两把刀飞进来了,吓了我一跳呢。”
正义的脸更红了。
“对、对不起,那是我弟弟扔的…他比较淘气,家里人也管不住他,但他绝对不是故意的。”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勇气分明就是故意的。
渡边葵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没关系啦,反正也没伤到人。”
她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爬上来了。
“我要去找姑姑了,她应该在你们家客厅喝茶。”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正义一眼。
“宫本正义,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正义不知道自己哪里有趣了,但他还是认真地站起来,用最标准的武士礼节向渡边葵鞠了一躬。
“渡边小姐,今日之恩,宫本正义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渡边葵被他的郑重逗笑了,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不用这么认真啦。对了——”
她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来。
“你以后要是来北州的话,可以来找我玩哦。”
这…
正义没去过北州。
正义还没来得及回答,渡边葵已经转身跑了。
浅葱色的腰带在月色里飘了一下,消失在回廊的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