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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回到夜妃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罗西夫的风雪比冰湖上更大,他推开门时,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药包被他护在怀里,用外袍裹着,一点都没湿。
走廊里很安静。光住在二楼最东边的房间,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忍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推门。
光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床边,外袍披在肩上,没有系带,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
脸色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还有点乌。
但比早上吐完血那会儿好了不少。
“我回来了。”
听见门响,光抬起头。
“忍?”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忍走过去,把药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在光面前蹲下来。
“药我抓回来了,等熬好先喝。”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光。
早上我不该和你吵那么厉害。”
光的瞳孔缩了一下。
没想到等来的是忍的道歉。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我还那样…是我不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光盯着忍的脸,目光从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移到那张被愧疚和疲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句惯用的、温和而空洞的“没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忍去了那么久,葵真的什么都没和他说吗?
可光不敢问。
他只能看着任把药包从桌上拿过来,解开麻绳,打开棉布。
走到墙角的炭炉边,把砂锅放上去,添水,投药。
药熬好的时候,用棉布垫着手,把药汁滤进一只陶碗里。
“喝吧。”
忍端着碗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汤药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光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药,碗里透出了他眼窝的乌青和凹陷的太阳穴,那是标准的死相。
端起碗,光一仰头,将药汁灌了下去。
苦得他胃里翻涌,但他没有停,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给忍。
忍接过碗,放在桌上。
然后他重新在光面前蹲下来,认真地问。
“光,你是算到了我们走不了吧。”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渡边先生,您在吗?”
是碧玺瑶的声音。
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忍已经站起来,走过去拉开了门。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
她微微欠身。
“我来是想通知二位一件事。
之前给你们预定回鬼樱国的船…被取消了。”
听到这个消息,光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
他已经想起了当时自己许下的第二个愿望。
只有这样…忍才不会踏上那条船,被宫本雪男他们杀死。
只是这个愿望,似乎逆转了太多的生命。
所以光的身体几乎无法承受。
他已经无法许第三次愿了,剩下一些生命也只够看着宫本勇气被制裁罢了。
对了,还有宫本正义,这个包庇宫本勇气的混蛋。
远处传来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不肯停歇的计时。
“碧玺大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暂时还不清楚。”
听着忍的问题,碧玺瑶摇了摇头。
“女王陛下已经派人去查了,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二位确实出不去了。”
碧玺瑶顿了顿,现在夜妃大人也是焦头烂额,因为金泰勋圣上一听自己的宝贝女儿金智英在寒霜帝国出不去,现在还在训话呢。
“新的船什么时候能来,现在还不知道。”
忍沉默了片刻。
而光咽了口口水,他倒是知道,如果不解决大罪仪式,他们这辈子就别想离开了。
然后光就看见忍点了点头。
“知道了,多谢碧玺大人。”
碧玺瑶看了忍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的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转身离开了。
门在身后合上。
忍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光。
“光,还是刚刚的话。
你是算到了这个,才不让我们走的吧。”
光的嘴唇动了动。
他应该否认的。
但忍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光从来没见过忍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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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光承认了,忍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光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船什么时候能来?”
光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因为他也不知道大罪仪式什么时候能结束。
“好。”
忍站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却被光叫住。
“忍?你要去干什么?”
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侧过身,露出半张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去把宫本正义和宫本勇气放回去。”
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你疯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身体从床边撑起来,动作快得牵动了内伤,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咬住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但脸色更白了。
“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反正最近也回不去。把两个武士关在地下室,这里这么多人,他们除了浪费幽芳公主的粮食,没什么用。”
光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反驳。想说“他们是犯人”,想说“不能放”,想说那些他从一开始就在坚持的、关于正义与复仇的所有理由。
但忍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他说不出话。
“而且,葵说了,你的身体状况连船都坐不了。”
光的呼吸停了一瞬。
“趁现在休息一下,好好养身子吧。”
忍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再一次被光叫住。
“忍!!!”
忍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转过身,他发现光跪在地上。
他的外袍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总是温和的、从容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在滴血。
“光,你——”
忍冲过去,伸手去扶他。
光没有动。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对不起。”
光在道歉。
“忍…对不起。”
光在向忍道歉。
忍的手指攥紧了光的肩头。
他应该生气的。
应该质问光为什么骗了他们三十年,为什么拦截葵的信,为什么伪造回信,为什么让他们以为叔叔不想见他们。
但此刻光跪在地上,肩膀在发抖,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把光从地上拽了起来。
光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差点又倒下。
忍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把外袍捡起来,重新披在他身上。
“躺回去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药一天两剂,早晚各一次。这是葵说的。”
光的嘴唇动了动。
忍没有再看他。
他把光按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光没有叫住他。
忍推开地下室的门时,宫本正义正靠着墙壁打盹。
宫本勇气躺在他旁边,缩成一团,镣铐的链条在昏黄的烛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听见门响,正义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忍,瞳孔缩了一下。
勇气也醒了。
他撑起上半身,手腕上的布条勒进皮肉,但他顾不上,只是盯着忍,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干什么?
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蹲下身,解开了正义手腕上的布条。
布条落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正义愣住了。
他看着忍,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忍的脸上。
“现在走不了了,等船能返航了,再带你们回去。”
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站起来,走到勇气身边,同样解开了他身上的布条。
勇气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腕上也有红痕,有些地方磨破了皮,血痂凝成暗红色的小点。
“如果你们还是武士的话,应该不会逃跑的吧。”
忍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站起身,退到门口。
“不要辜负我对你们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