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街上已经有了人声。赵德厚的菜摊子摆好了,今天多了几捆小葱,还多了一篮子鸡蛋——大概是又从村里收来的。粥铺的热气往外涌,小满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砧上。
“秦奶奶说,赵爷爷今天没卖完的菜要送人。”小满说。
“送谁?”
“不知道。他说放久了不新鲜,不如送人。”
洛青州端起碗,喝粥。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他喝完,把碗递给小满,生火,拉风箱。
今天要打一把锄头,王庄的王老四要的,还要修两把镰刀。他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
上午,赵德厚的菜卖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把韭菜、几根萝卜。他蹲在地上,把韭菜扎成小捆,萝卜擦干净。
“洛青州。”他喊了一声。
洛青州放下锤子,走到门口。
“这些给你。吃不完,送人。”赵德厚把韭菜和萝卜递过来。
洛青州接过去。韭菜绿油油的,萝卜白胖胖的。
“多少钱?”
“不要钱。卖剩的。”赵德厚低下头,收拾担子。
洛青州拿着菜走进粥铺,放在灶台上。秦蒹葭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完整一心在铁铺里,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做一件从前不会做的事——送人东西。他以前只卖,不送。卖不完宁可挑回去,自己吃。今天送了。送给洛青州。不是还恨,也不是不恨,是菜多了,吃不完。
下午,赵德厚没有走。他坐在铁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洛青州打铁。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打锄头,柄要多长?”
洛青州停下锤子。“看人。个子高,柄长;个子矮,柄短。”
“我家的锄头柄短了。我个子高,弯腰吃力。”
洛青州看了看赵德厚。他确实高,比他还高半个头。
“拿来,我给你换根长的。”
赵德厚站起来,走回家,拿来一把旧锄头。锄刃还好,柄短了一截。洛青州找了一根木棍,削直,刨光,装上去。试了试,长短刚好。他递还给赵德厚。
“好了。”
赵德厚接过锄头,挥了挥,不轻不重。
“多少钱?”
“不要钱。你送我菜,我帮你修锄头。”
赵德厚看着锄头,看了很久。然后扛在肩上,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我带点菜籽来。你后院那块空地,别老荒着。”他走了。
洛青州看着他的背影。他叫他种菜。他教他种菜。他恨了他爹一辈子,现在教他种菜。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它感知到一种传递正在发生。不是恨,是菜籽。菜籽种下去,长出菜。菜吃了,就不恨了。
傍晚,秦蒹葭走到后院,看着那块空地。荒了很久,长了几棵野草。她蹲下来,拔了草,翻了土。
“明天赵德厚带菜籽来,种什么?”她问。
“他种什么,我种什么。”洛青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锄头。
“你会种菜吗?”
“不会。他教我。”
秦蒹葭看着他的手。打铁的手,粗粗的,厚厚的,茧子硬了。这双手会种菜吗?会。他种过豆子,种过玉米,种过白菜。他帮赵德厚种过。学会了。
张叔从铁铺后面走出来,蹲在菜地旁边,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土好。种什么都活。”
他放下土,站起来,走回去。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傍晚。它感知到一块荒地正在变成菜地。不是他一个人种,是他们一起种。赵德厚教,洛青州学。张叔看,秦蒹葭翻土。小满浇水。一块地,种出菜,也种出人来。
第二天,赵德厚带了一包菜籽来。白菜籽,萝卜籽,菠菜籽,分成几个小纸包,上面写着字。
“字是托人写的。我不识字。”他把纸包递给洛青州。
洛青州看着纸包上的字。白菜,萝卜,菠菜。他认识“白”和“卜”,不认识“菠”和“菜”。他看了很久。
“你也不识字?”赵德厚问。
“认识几个。不多。”
赵德厚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洛青州。“这是我家的地契。你爹当年烧了,后来我补了一张。我不识字,你帮我看看,名字对不对。”
洛青州接过地契,看了很久。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洛青州。
“洛字对了。别的,我认不全。”
赵德厚把地契折好,放进口袋。“行了。认得姓就行。”
他蹲下来,把菜籽撒在翻好的土里。洛青州蹲在他旁边,看他撒。赵德厚撒得匀,一粒一粒,不密不疏。
“撒太密,长不开。太疏,浪费地。”他边说边撒。撒完,用手轻轻盖一层土。
“浇水。水要匀,不能冲。”
洛青州拿起水壶,浇水。水细细的,均匀地洒在土上。
赵德厚看着他浇水。“你以前浇过?”
“浇过豆子。”
“豆子和菜不一样。菜娇气,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干死。”
洛青州放慢速度。水更细了,洒得更匀。
赵德厚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明天再浇一次。后天就不用浇了。等出芽。”他挑起担子,走了。
洛青州看着菜地。土湿湿的,平平的,褐色的。种子在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它感知到一种信任正在生长。不是一下子长出来,是一点一点。他教他种菜,他学。他信他,他信他。信了,就一起种。
日子一天一天过。菜地出芽了,绿绿的,细细的。白菜、萝卜、菠菜,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小满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菜芽。芽颤了颤,没有缩回去。
“活了。”他说。
赵德厚来看过一次,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种得好。”他没多说,走了。
张叔每天来菜地看一看,浇浇水,拔拔草。他的脚不疼了,走得很稳。
秦蒹葭用菜地里的菠菜煮了一锅汤。汤绿绿的,清淡,好喝。洛青州喝了两碗。
“好吃。”他说。
“自己种的,当然好吃。”秦蒹葭笑了笑。
洛青州端着碗,看着菜地。菜地不大,但够吃了。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些日子。它感知到一种循环正在完成。种菜,浇水,出芽,长大,吃。吃了,再种。循环了,日子就稳了。
洛青州坐在门槛上,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不远处,赵德厚收摊了,挑着空担子,慢慢地走。他看见洛青州,点了点头。洛青州也点了点头。
完整一心轻声说:“六百四十七章,日子在继续。从送菜到修锄头,从菜籽到菜地,从菜地到菜汤。你不恨我了,我不欠你了。我们一起种菜,一起吃饭。吃了,就是一起了。
完整不是结束。完整是开始。开始种菜,开始浇水,开始等出芽。等到了,就吃了。吃了,就不恨了。
故事还在继续。”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街上热闹了。赵德厚的菜摊子摆满了,粥铺的热气往外涌,铁铺门口等着的人排到了街中间。有人摇铃,叮当叮当。洛青州应了一声,生火,拉风箱。
他夹起一块铁,开始敲。
后院,菜地绿了。小满蹲在地边,看着菜芽长大。
完整一心,初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