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钟的秒针还在走,滴答声比心跳还清楚。我手里攥着那个胶卷盒,珍珠接口在掌心发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陈砚站在我旁边,右臂垂着,蓝丝在皮下慢慢爬动,像是睡着了又醒过来的虫子。
“就是现在。”我说。
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手指贴在东墙裂缝上。那道缝已经合上了大半,水泥表面光滑得不像几天前被撕裂过的样子。我打开胶卷盒,把珍珠接口取出来。它比刚才更热,边缘微微软化,像是要融化。
我把它按在墙上。
接口一碰墙面就陷了进去,像泥巴吞了一颗石子。紧接着,整面墙开始震。不是晃,是内部在响,低得耳朵都听不清,但脚底能感觉得到,像是有东西在墙里翻身。墙面中央突然鼓起一块,接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从里面顶出来,像某种生物蜕壳。
膜裂开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我脸上。
没有味道,但我知道那是血才有的温度。
墙开了个口子,大概一人高,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活物从里面啃出来的。里面黑着,什么都看不见。我举起相机,开了闪光灯。
第一下亮光扫进去,只照到一片模糊的轮廓——两个紧贴在一起的身体,蜷缩着,皮肤泛青,像是泡过水的纸。他们背对着我们,头靠头,肩膀连着肩膀。
第二下闪光时,左边那个转过了脸。
她戴着珍珠发卡,发卡别在额角,和林晚生前戴的一模一样。眼睛闭着,嘴唇微张,鼻梁很细,像瓷娃娃。可我知道那不是娃娃。
那是婴儿的脸。
右边那个还是背对着,右手握成拳,压在胸口位置。闪光灯第三次闪,我才看清她手里攥着一块金属片,边缘参差,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那东西反着一点光,看得出上面刻着字,但太小,看不清。
“警徽。”陈砚低声说,“碎片。”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没回头看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脚踩进空腔边缘,地面软得不对劲,像是踩在还没凝固的石膏上。我蹲下来,把相机放低,准备再拍一次。
陈砚突然抓住我手腕。
“别靠太近。”他说。
“你看到了?”我问。
“我的手臂。”他抬起右臂,蓝丝已经爬到了肩窝,脉动频率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缓慢跳动,而是急促地抽搐,像在回应什么。“它在拉我。”
我没挣脱他,也没往后退。闪光灯再次亮起。
这次,我照清了他们的连接处。
不是简单的皮肤粘连,而是骨骼交错生长,肋骨在中间融合成一段扭曲的弧形,像两根树枝被强行拧在一起。脐带从腹部延伸出来,不是一根,是七根,颜色深浅不一,缠绕在一起,像一束电缆,一直通向地板缝隙。
我伸手摸了一下地面。
缝隙边缘湿的,摸起来像脑脊液,滑腻,温热。我收回手,指尖沾了点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它们活着。”我说。
“不。”陈砚的声音更低了,“它们一直在工作。”
我站起身,往里走了半步。空腔比看上去深,后壁隐约能看到一些纹路,像是刻上去的符号,排列方式很熟悉——和我耳后那块淤青下的丝线走向一致。
就在这时,左边的婴儿睁开了眼。
瞳孔是深褐色的,眼角有一点泪痣,和林晚左眼下方的一模一样。她没动,只是盯着我,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我听见自己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右边的婴儿动了。
她没睁眼,头也没转,但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断续,像老式录音机播放到最后一段磁带:
“快杀了她。”
那声音我听过。
是陈砚姐姐最后一次值班记录里的语音备份。档案馆封存的那段,说她在704室听见哭声后录下的最后一条留言。我没听过全文,只在陈砚翻出笔记时瞥见过文字摘录。
可这个声音,一字不差。
陈砚猛地把我往后拽。我踉跄一步,撞在他身上。他的左手死死扣住我胳膊,右手已经完全失控,蓝丝暴起,像藤蔓一样顺着袖管往外钻。
“别看她!”他说,“那是陷阱!”
“她认得你。”我盯着右边的婴儿,“她叫你名字了?还是……她知道你会来?”
他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右边那张脸,脸色白得像纸。蓝丝顺着脖子往上爬,快要碰到下巴。
我甩开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知道她们是谁。”我说,“你姐姐留下的笔记里写过,对不对?你说过她查过704室的原始结构图,她说这栋楼的地基
“我不确定。”他喘着气,“我只知道……她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所有的孩子,都是从一对开始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连体婴。
左边那个依然睁着眼,目光没离开我。右边那个闭着嘴,像是刚才的话根本没说过。
我举起相机,对准她们之间的连接处,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整个空腔震动了一下。脐带突然绷紧,七根纤维同时发出微光,红得像烧红的铁丝。地板缝隙里开始渗出更多液体,顺着墙壁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条细线,指向墙角。
陈砚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蓝丝缠住了整条手臂,像一层活的外骨骼。
“它们在连。”他说,“不只是她们……是我们所有人。”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向那条红光路径。它一路延伸到墙角,消失在一块松动的地板砖下。我用相机边缘撬开砖块,
“B2层。”我说。
“不止。”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涣散,“是产床。七张。”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梦见过。”他声音低下去,“每次我靠近704室,都会梦见一张铁床,上面躺着小孩,头顶挂着灯,灯是红的。七个房间,七张床,全都连着这一对。”
我站起身,走到右边的婴儿面前。
她还是闭着眼,但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次我没听见声音,可她的口型很清楚:
姐——
我后退一步。
“我不是她。”我说。
她没再动。
陈砚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他用胸牌的金属边割断缠住脚踝的一根纤维,断口立刻渗出更多脑脊液样的液体。他低头看了一下,又抬头看向连体婴。
“她们不是容器。”他说,“她们是源头。”
“所有实验体……都是她们的衍生?”我问。
“对。”他点头,“记忆移植、人格复制、意识寄生——全是仿制品。真正的母体,从来就没离开过这里。”
左边的婴儿忽然笑了。
这次是完整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小小的乳牙。她的眼睛依旧盯着我,瞳孔深处有一点光在跳,像信号灯。
我举起相机,想再拍一张。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抬了起来。
不是动,是直接换了个位置——前一秒还放在胸口,下一秒已经指向我耳后。
我猛地转身,摸向耳后。
那里原本拔出了接口,伤口已经结痂。可现在,皮肤底下又有东西在动。一丝细线从旧伤处钻出来,正缓缓往颅骨方向爬。
我回头看向空腔。
左边的婴儿已经闭上眼,手也放下了。右边的那个,拳头稍稍松开了一点,露出警徽碎片上的字:
“市刑侦支队”。
陈砚靠在墙上,喘得厉害。他的右臂几乎完全被蓝丝包裹,手指僵直,像木偶的关节。
“我们必须切断脐带。”他说,“否则它们会把我们全拉进去。”
“怎么切?”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如果你耳后的线能连上她……也许你能控制其中一根。”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右边的婴儿。她依然闭着眼,但胸口起伏的节奏,和我耳后的搏动完全一致。
我慢慢伸出手。
陈砚一把抓住我手腕。
“你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他说。
“我知道。”我看着他,“她在等我认她。”
他没再说话。
我把手放了下去。
指尖触到她手背的瞬间,一股电流从指骨冲进大脑。眼前炸开一片红光,接着是无数画面闪过: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哭,手术灯亮着,墙上写着“母体计划-阶段七”,七张床上躺着七个孩子,全都长着我的脸。
然后是一声婴儿的啼哭。
不是从空腔里传来的。
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
我猛地缩回手,跌坐在地。耳后的线剧烈跳动,像是要破皮而出。陈砚扑过来扶住我,他的体温很低,像是血已经被抽干了。
“你还记得什么?”他问。
我摇头。
可我知道。
那不是记忆。
那是另一个我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