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推开了浴室门。
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还在,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是灯泡电压不稳,微微浮着一层黄晕。我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还攥着那张温热的底片,边角已经有点软,像刚从体温里取出来的胶皮。我把它塞进风衣内袋,指尖擦过左耳三枚银环,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肤。
水龙头拧开,哗啦一声响。水流冲下来,砸在搪瓷盆底,溅起细小的水珠,打湿了我下巴。我俯身,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带着铁锈味,是老管道里积存的陈水。我闭眼,数到三,再抬头。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了头。
动作慢了半拍。
我眨了一下眼。镜中人没眨。
我又眨一下。她还是没眨,睫毛垂着,眼神直勾勾落在我脸上。
我抬起右手,慢慢举到耳边,食指碰了碰左耳最硬,像录像带卡顿后重新加载。
我放下手,转身去拿毛巾。
余光扫过镜面——她没转身。
我猛地回头。
镜中人正对着我,湿发贴在额角,嘴角平直,眼睛睁得太大,眼白多过瞳仁。她没穿我的风衣,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病号服,胸口印着“市疗养所·704”几个蓝字,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来。
我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浴霸外壳,塑料壳发出闷响。
她往前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镜面,嘴唇开合:“你该喂孩子们了。”
我没出声,只盯着她嘴型。她说的每个字,都和我喉结滚动的节奏对不上。
我甩头,想把耳朵里嗡嗡的杂音甩出去。镜中人没甩头,仍维持原样,只是左耳垂上,多出一枚珍珠发卡,米粒大小,泛着油光。
我转身背对她,抬手擦头发。毛巾刚碰到后颈,脖子右侧突然一紧。
不是幻觉。
有手指掐住了我。
五根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茧——是我的手。可我右手正握着毛巾,悬在半空,没动。
我低头看自己右肩,那五根手指正死死扣进我皮肉里,指节发白。我试着抬左手去掰,左手刚离腰侧,镜中那只手就松开,退回镜面,缓缓放下,垂在身侧。
我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我伸手去够墙边挂钩上的备用拖把杆——是金属的,沉,带橡胶握把。指尖刚碰到冰凉管身,浴室门被撞开。
陈砚冲进来,肩膀撞上门框,木屑簌簌往下掉。他一眼看见我脖子上的指印,没问,抄起拖把杆就往镜子抡。
“哐——!”
整面镜子炸开,玻璃飞溅,叮当砸在地上,像一地碎冰。我下意识闭眼,几片小渣子擦过脸颊,留下细痒的划痕。
我睁开眼。
地上全是碎片。
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人。
最左边那块巴掌大的,映出一个七岁女孩,坐在儿童床边,脚不沾地,手里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她穿病号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耳垂空着,没戴银环。
旁边一块稍大些的,映着十二岁的我,站在窗前,发间别着珍珠发卡,手里翻一本硬壳画册,页角卷起。她抬眼朝我笑,嘴角弯得太高,露出太多牙。
再往右,二十岁的我蹲在暗房里,胶片盘浸在显影液里,手指沾着药水,正用镊子夹起一张底片对光。她没看我,目光落在底片上某处,眉头微蹙。
第四块碎片里,二十五岁的我抱着红睡裙女孩,女孩脸埋在我颈窝,头发遮住大半面孔。我一只手托着她后背,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腹部,那里鼓起一小块弧度,像揣着什么活物。
第五块,二十八岁的我站在天台边缘,风吹得风衣下摆翻飞,手里捏着一枚哑光芯片,正对夕阳照。她没看我,视线投向远处楼群缝隙里漏出的一线灰天。
第六块,三十岁的我坐在档案馆修复台前,戴白手套,镊子尖端夹着半张烧焦的纸片。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绷得很紧。
最后一块最大,靠墙根,映出一个穿酒红丝绒裙的女人。她没扎马尾,长发披散,发间别着三颗浑圆珍珠。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裙摆铺开,像一滩凝固的血。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
“妈妈,”她说,“你该喂孩子们了。”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的,平缓,清晰,带着一点笑意。
我抓起地上一块碎镜,反手砸向浴室门后的穿衣镜。
“啪!”
又裂。
我扑过去,拽下玄关鞋柜上方那面椭圆挂镜,镜框是木头的,沉,边角磨得发亮。我把它举过头顶,狠狠砸向地面。
镜面爆开,碎片四射,每一片都映出不同年龄的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闭着眼,有的正张嘴说话。
我冲进卧室,掀开梳妆台抽屉,掏出里面那面折叠化妆镜。它只有巴掌大,镜面镀银,背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我掰开,对着天花板灯泡照了照,镜中是我自己,三十多岁,眼下青影浓重,左耳三枚银环晃了一下。
我把它往墙上摔。
“砰!”
镜面蛛网裂开,七个我同时出现在裂缝之间,各自做着不同的事:一个在系鞋带,一个在撕照片,一个在往相机里装胶卷,一个在喝水,一个在写日记,一个在抱婴儿,一个在解风衣扣子。
我转身冲进厨房,拉开橱柜,翻出不锈钢锅盖。它锃亮,映人清晰。我把它举到眼前,屏住呼吸。
锅盖里映出的,还是我。
我举起锅盖,对准客厅茶几上那面立式穿衣镜。
“咔嚓。”
锅盖镜面先裂,接着是穿衣镜。两面同时爆开,碎片落地,每一片都映出一个我,全都转过头,齐刷刷看着我。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板,掌心按进一道缝隙。
黏腻。
我抬起右手,五指灰绿,像沾了苔藓的石头。我顺着那道湿痕往里摸,指尖刮过水泥地粗糙的颗粒感,一直摸到墙角。
一行字浮在灰绿色黏液里:
每晚零点,必须给一个孩子讲故事。
我盯着那行字,没眨眼。
陈砚站在我身后,没说话。他手里还攥着断成两截的拖把杆,金属断口参差,沾着几点玻璃渣。他低头看我手上的黏液,又抬眼看向浴室门口,那里堆着所有碎镜,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年龄的我,全都静止不动,全都睁着眼。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指尖悬在半空,灰绿色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第三滴刚要落下,我拇指抹过食指指腹,把黏液蹭掉。
我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大腿上。它还开着后盖,底片仓空着,黑漆漆的,像一口没填满的井。
我伸手进去,摸到底片仓底部,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昨夜撬冰柜时留下的。
我摸着那道划痕,没动。
陈砚走到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他把断拖把杆放在茶几上,金属磕在玻璃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后颈。那里淤青已经淡了,只剩一点浅褐,像陈年茶渍。
我低头看自己右手。
黏液干了,变成一层灰绿硬壳,贴在皮肤上,边缘微微翘起。
窗外路灯亮了,光线斜切进来,照在茶几一角,照见七盘录像带盒并排躺着,盒面标签泛黄,墨水洇开,字迹模糊。
我伸手,拿起最边上那盘。
盒底有个凹点,位置和芯片背面的凹点完全一致。
我把它翻过来,凹点朝上,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光线下,凹点深处浮出一点微红,像刚凝的血珠。
我盯着那点红,没眨眼。
陈砚伸手,把那盘带子从我手里拿走,放回原位。他手指擦过我手背,没停,也没缩。
我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灰绿色硬壳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点新黏液,颜色更深,偏墨绿,泛着油光。
我盯着那道缝。
它慢慢变宽。
一滴墨绿色液体,从裂缝里滚出来,落在大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坐着,没动。
相机在膝上,快门键朝上,金属表面映着窗外路灯的光,细长,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