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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全灭的瞬间,我听见金属断裂的声音。
不是警报,不是电流,是头顶的支架在往下掉。风从上面压下来,带着烧焦的味儿。陈砚动得比我快,整个人撞过来,把我往侧面推。我摔在地上,后背磕到一块凸起的线路板,疼得吸气。他没躲开,右肩被砸中,闷哼一声跪倒,手撑地才没趴下。
“别动。”我说,嗓子哑得几乎破音。
我没起来。左耳银环还在发烫,像有根铁丝从耳骨穿进去,直插脑仁。我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立刻黏住,像是皮肉和金属焊在了一起。我不敢扯,只把左手撑在地上,慢慢挪回主控台前。
屏幕黑了,但应急红灯还闪着。一明一暗,照得面板上的血迹发紫。我看见自己的手掌还贴在识别区,指缝里全是干掉的血块。刚才那一掌没白拍,进度条停在72%,系统卡住了,可还没死透。
“电源模块……”陈砚靠墙坐着,声音断断续续,“你得再试一次。”
我没应。抬头看天花板,裂口更大了,电线垂下来,像几条死蛇。其中一根还在冒火花,啪地打在对面墙上,留下一道黑痕。右侧的监控架开始倾斜,螺丝一颗颗崩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知道它要倒。
我伸手去抓相机包,金属框还在。胶片机早废了,但这圈铁壳我磨过,边缘能割手。现在它成了我能握住的东西。我把框子按进识别区缝隙,用它当杠杆,一点一点撬开面板盖。
手指抖得厉害。
每抖一下,左耳就抽一次痛。脑子里又响起那句童谣:“宝宝睡,妈妈在……”我咬牙,没扇自己,怕动作太大引塌上面。我只把舌尖顶在牙齿上,用力抵,直到嘴里全是铁锈味。
“你还记得昨天早上喝的什么吗?”我突然问。
陈砚愣了一下。“黑咖啡。没糖。”
“便利店买的?”
“嗯。你站在收银台旁边,说天气太冷,镜头会起雾。”
我点点头。这些事真实发生过。它们不是数据,不是记忆模板。是我活过的证据。
我抬起手,再次拍下识别区。
“警告:权限冲突”
屏幕闪了一下,进度条跳成71.8%。有效。
“继续。”他说,声音低但清楚。
我喘了口气,再拍。“我在城东住过三个月,房东养了只瘸腿猫,总在我门口吐毛球。”
71.5%。
“去年冬天,我丢了相机电池,在雪地里找了四十分钟。”
71.3%。
进度在降,但太慢。头顶的架子已经歪得不成样子,螺丝只剩两颗挂着。我不能再等。
“帮我看着上面。”我对陈砚说。
他抬头,眼神一紧。“三秒内会掉。”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让我清醒一秒。我抓住金属框,猛地往上一撬。面板盖弹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接口。我认不出哪个是主控线,但我记得陈砚说过,红色接头最脆弱。
我伸手去拔。
就在指尖碰到接头的刹那,整个房间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系统在反冲。所有残存的屏幕同时亮起,画面全是同一个——我七岁那年躺在实验台上的录像。镜头从上方俯拍,我看不见自己的脸,只看见一只女人的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
“乖。”那个声音说,“妈妈在。”
我手一抖,差点松开金属框。
“林镜心!”陈砚喊我名字,不是“孩子”,不是“宝贝”,是全名。
我回神,一把拽出红色接头。
火花炸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闭眼缩头。耳边传来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燃烧。主控台开始冒烟,先是白的,后来变成黑的,呛得我咳嗽。我用手臂挡脸,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识别区。
“别松。”陈砚说,爬了过来。
他坐到我旁边,背靠着台子,左手搭在我手腕上。我没甩开。他的手很凉,但稳。我们两个谁都没力气做更多,只能这样靠着,一个按系统,一个守人。
左耳的痛感突然变了。不再是持续灼烧,而是一跳一跳,像心跳。我抬手摸,银环还在,但不再发烫。它在震动,频率和我的脉搏一致。
“它在读你。”陈砚说。
“那就让它读。”我咬牙,“让它知道我不是它女儿。”
我继续拍识别区,一次,两次。每拍一下就说一段事。我说我讨厌甜牛奶,因为小时候被迫灌药;说我第一次拍照是因为想记住窗外的云,而不是人;说我左耳第一枚银环是二十岁生日那天自己打的孔,用的是针和酒。
每一次,进度条都退一点。
70.9%……70.6%……70.4%……
突然,我听见滴水声。
不是漏雨。是陈砚的右手在滴血。布条早就散了,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指缝流到地上,一滴,一滴,像钟表走字。
“你该包一下。”我说。
“等你关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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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劝。劝也没用。他知道轻重,我也知道。我们现在谁都不能倒,只要有一个还能动,就得把这件事做完。
我低头看面板。红色接头拔了,但系统还在运行。备用电源没断,说明还有隐藏线路。我伸手去摸上来,整条胳膊抽搐,差点把我掀翻。
陈砚立刻伸手压住我肩膀。“别硬来。”
“没别的办法。”我甩开他,再伸进去。
这次我用金属框当导体,先碰一下接口,测试电压。轻微麻感。能扛。我把框子插到底,用力一掰。
咔。
接口断裂。
屏幕闪了一下,进度条往下掉了一截。69.7%。
“成了?”他问。
“没。”我摇头,“只是断了一路。它还有备份。”
话音刚落,头顶的监控架终于撑不住了,轰然砸下。陈砚反应极快,左手猛地将我拉向他这边。我滚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胸口。架子砸在刚才我站的位置,碎成几块,屏幕裂开,里面还在闪着那个穿红睡裙的小女孩。
“谢了。”我说。
他没说话,只松了口气。
我推开他,重新坐好。左耳的震动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我不管。我只知道我还醒着,还能动,还能说。
我继续拍识别区。
“2018年夏天,我在火车站拍了一个流浪汉,他冲我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69.5%。
“2020年,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医院输液,护士说我手太凉,扎了三次才进针。”
69.2%。
进度在走,但太慢。空气越来越热,呼吸像在吸沙。我额头上全是汗,混着血往下流。视线有点模糊,但我没擦。我怕一动就停。
陈砚靠在我右边,左手一直搭在我手腕上。他呼吸沉重,但没睡。我知道他还醒着,因为他的手指偶尔会收紧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儿。
“你还记得我妈长什么样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见过。只看过照片。”
“她走之前,给我留了半本笔记。”他说,“我一直没看完。”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为了真相才走到这儿的。我是不想再丢一次人。”
我没说话。
我只抬起手,最后一次拍下识别区。
“林镜心。”我说,“自由摄影师。三十二岁。住在704室。不喜欢别人碰我头发。左耳三枚银环,自己打的孔。相机坏了,但壳子留着。我不需要家,也不需要妈妈。我要关掉这个系统。”
屏幕闪了一下。
“关机程序:执行中”
进度条开始下降。
68%……67%……66%……
我松了口气,手撑在台上,差点栽下去。
陈砚抬手扶住我肩膀。“快了。”
我点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左耳的银环突然爆烫。
我闷哼一声,伸手去摸,指尖立刻起泡。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回来吧,孩子,家不需要完美,只需要你在。”
我张嘴,想骂,却差点吐出一个“妈”字。
“陈砚!”我嘶喊。
他扬手就是一巴掌。
脸偏过去,耳朵嗡鸣。那一声卡在喉咙里的“妈”被打了回去。
“再来一句这种话,我还打。”他喘着说,脸上全是汗,“别忘了你是谁。”
我点头,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我盯着屏幕,继续按。
65%……64%……63%……
头顶的裂缝还在扩大。灰尘簌簌落下,落在我们头上、肩上。我不管。我只盯着那串数字,一下,一下,像数心跳。
我们两个都还在。
我们谁都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