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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地上,手还按在腹部。黏液从导管裂缝里渗出来,在地面聚成一小片,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我的手指陷进那层滑腻里,没觉得脏,反而像是碰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胸口那股热流慢慢往下沉,不是烧,是涨,像冬天裹着厚被子,整个人被包住。
陈砚靠墙坐着,手里攥着烧坏的信号器,指节发白。他喘得比刚才轻了,但眼睛一直没离开我。我没抬头,可我知道他在看。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急促到压着,再到屏住,再重新开始——这是他准备说话前的习惯。
他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用左手撑地,慢慢往前挪了一点。碎石子在他手掌下碾响。我抬起眼。
“别过来。”我说。
声音不大,也不凶。就是一句话,说完就完了。可他停住了。右手悬在半空,像是忘了要干什么。
我慢慢把另一只手也收回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衣服贴在身上,汗还没干,风一吹有点冷。但我没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涂了层薄漆。我握了下拳,又松开。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他终于开口。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不对。不是怀疑,也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就知道、却不愿承认的事实。
我没有回答。
他喉结动了下,“林镜心。”
“我记得。”我说。
他顿了一下,“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右臂包扎处有血渗出来,沿着袖口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点。他好像没感觉。
“我在清理。”我说。
“清理什么?”
“不该存在的东西。”我慢慢站起身,腿不软,脚踝也不疼了。我低头拍了拍风衣后摆,沾上的灰和黏液混在一起,留下几道暗色痕迹。
他仰头看着我,没动。
“你也一样。”我说,“你早就该停下来了。”
他笑了下,嘴角扯了扯,“所以你现在要替我决定?”
“不是决定。”我往前走了一步,“是保护。”
他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头顶的火光还在墙上跳,影子跟着晃。他的脸一半亮一半黑。
“保护?”他低声说,“你怎么保护我?用那种东西?”
我没否认。
他盯着我,忽然问:“你知道‘孩子’是什么意思吗?”
我点头。
“你说过,实验体没有童年。”他声音低了些,“你说你记不清七岁以前的事,连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确定。你还说,每次照镜子,总觉得里面的人差了点什么。”
我站着没动。
“可你现在告诉我,你要保护我?”他慢慢摇头,“你是谁的妈妈?”
我看着他,然后轻轻说:“我是你的。”
他猛地一颤。
不是身体动,是整个状态变了。像是有根线突然绷断。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往前走了两步,到他面前蹲下。视线平齐。我能看见他瞳孔里的我——头发有些乱,左耳银环闪了一下,嘴角微扬。
“你不该追这么远。”我说,“你姐姐停下了,你为什么不停?”
他喉咙动了下,“她死在了这里。”
“但她放开了。”我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下他额角,“而你还抓着。”
他没躲,可呼吸重了。
“让我带你走。”我说,“不是结束,是换个地方继续。那里没有档案,没有记录,没有需要修复的东西。只有安静。”
他咬牙,“我不需要安静。”
“你需要被照顾。”我收回手,“你太累了,陈砚。二十年,查一个早该烂掉的秘密。你睡过一个整觉吗?做过一场不梦见她的梦吗?”
他闭了下眼。
“我知道你想终结它。”我站起身,“但现在,它已经结束了。我想留下的,只会留下。我想带走的,也会带走。”
他猛地抬头,“你要囚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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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囚禁。”我转身,朝通道深处走去,“是安置。”
脚步声跟上来一点,又停住。
我回头。
他站在原地,手扶着墙,脸色发白。
“你走不动。”我说,“但你会跟来。因为你心里清楚,这条路,你一个人走不完。”
我没等他回应,继续往前。
通道变窄,墙壁上的管道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两条粗管贴顶延伸。地面由水泥转为压实的土,踩上去闷闷的。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陈旧的织物气味,像是老衣柜打开时的味道。
我走得不快,但没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步,两步,断断续续。然后稳定下来。
我知道他会跟来。不是因为怕落单,也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听懂了我的话——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寻找真相的人了。
他是被找到的那个。
通道尽头是一扇矮门,铁皮包边,把手生锈。我伸手推了下,没动。于是退半步,抬脚踹在铰链处。响了一声,门歪开一道缝。
里面有光。很弱,黄蒙蒙的,像是从布帘后面透出来的。
我侧身进去。
空间比想象中大,四壁刷过白灰,早已斑驳。角落堆着几个木箱,上面盖着防尘布。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架床,床垫塌陷,床单却是新的,雪白色,叠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一面椭圆镜子,边框雕花,玻璃有些发雾。
我走到床边,手指抚过床单。布料很厚,吸光,不会反亮。适合长时间注视。
身后,陈砚站在门口,没进来。
“这就是你要的地方?”他问。
“这只是起点。”我说,“接下来,我会建一个房间,专门用来存放记忆。不用电,不联网,没有外部干扰。所有进入这里的意识,都会被温和地引导、重组、安放。”
他盯着我,“你打算关我多久?”
“直到你不再想逃。”我走向他,“你现在已经迈进来一只脚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门框。
我停下,“你不怕我,你怕的是你自己——怕你真的愿意留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再说话,伸出手。
他没握,也没躲。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快要裂开的雕像。
我抓住他的手腕。
皮肤冰凉,脉搏跳得很快。我轻轻一拉,他踉跄了一下,进了门内。
我顺手把门带上。
咔嗒一声,锁舌落下。
他站在原地,没再看我。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镜子里映出我们两个,靠得很近,姿势却像隔着深渊。
“你会习惯的。”我说。
他没应。
我松开手,走到墙边,掀开一块防尘布。指尖摩挲过表面。
“明天开始,我会记录一切。”我说,“不是为了证据,是为了完整。”
他终于转头看我,“你不是林镜心了,对吧?”
我没有回答。
我只把胶片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支铅笔,一把小剪刀,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笔记本。
我合上抽屉。
抬起头时,看见镜中的自己。眼角微微向上,像在笑。
可我没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