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推开地下室的铁门,冷风立刻灌进衣领。外面天色灰蒙,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没撑伞,把相机塞进双肩包,拉紧背包带,沿着墙根往南走。地图折成小块,夹在指间,红笔圈出的那个坐标已经磨出了印子。
城南桥洞离这里三站路。我搭了辆过路的货运三轮,司机没问我要去哪儿,只看了眼我的背包,哼了一声就让我上了车。路上颠得厉害,我低头检查包里的东西:两瓶水,几块面包,一盒创可贴,还有从档案里打印出来的几张脸。那个男孩的照片被我单独放在透明文件袋里,右上角用红笔标着“★”。
三轮停在岔路口,我跳下车,谢也没说。司机踩油门走了,车尾扬起一阵尘土。我站在原地,看着桥洞的方向。远处传来狗叫,接着是小孩的喊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我走近时,先看见火光。
桥洞底下拢着一堆废纸板在烧,几个孩子围坐着烤手。他们穿得都很旧,衣服长短不一,有的袖口裂了边,有的裤腿卷到膝盖。一个瘦小女孩蹲在边上啃馒头,手指冻得发红。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块面包递过去。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接。
我又往前递了点,“吃吧,不吃会冷。”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低头咬了一口。我没再看她,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掏出水瓶喝了一口。这时候,一个高个男孩从里面走出来,十二三岁的样子,脸上有道疤,眼神很警觉。他盯着我看,不动也不说话。
我没有对视,只是慢慢打开背包,又拿出一瓶水,放在地上,离那女孩近一点。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水瓶看了看,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回原处,转身走了。
我知道,我可以留下来了。
天快黑的时候,人更多了些。有背着书包的小孩独自溜进来,也有两个抱在一起取暖的。他们之间似乎有种默契,谁该坐哪儿,谁负责守夜,都不用说。我始终坐在边缘位置,不主动搭话,只偶尔分发些食物。有个小男孩摔倒了,膝盖蹭破,我递去一张创可贴,他母亲模样的大女孩接过,瞪了我一眼,还是给他贴上了。
我摸出相机,藏在掌心。镜头朝外,借着调整肩带的动作微微倾斜,对着人群连按三次快门。没有声音,胶片推进。我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相机边缘,靠触感记住刚才拍下的方向——左三、中二、右一。其中一次,我捕捉到了角落里那个男孩的脸。
他一直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别人分吃的,他不凑过去;有人争吵,他也不抬头。一只野狗窜进来抢食,孩子们尖叫驱赶,他只是侧身让开,目光平静地看着地面,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九岁左右,身形偏瘦但骨架结实,头发很长,遮住耳朵。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应该是旧伤。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别人也不主动靠近他。吃饭时,他退到最后才拿食物,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低头翻背包,取出笔记本。上次写的三条标准还在:年龄六至十岁;街头独居超三个月;无亲属报案记录。我在了个圈,写下“适配度:81%”。超过阈值了。
雨开始下时,孩子们陆续钻进更深处的遮蔽区。我跟着挪到一根水泥柱后面,把包垫在身下。雨水顺着桥体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听见他们低声说话,笑声,咳嗽声,还有某个孩子梦呓般喊了声“妈”。
我没有睡。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再次掏出相机,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悄悄对准那个男孩的位置。他已经蜷在角落里睡了,盖着一块脏毯子。我按下快门,依然无声。胶片的触感告诉我,这张成像清晰。
我想起陈砚。
此刻他应该还被关在那间屋子里。墙上有缝隙,他能听见一点外面的声音。如果我现在说话,他或许能捕捉到几个词。但我不会说。他不需要知道细节,只需要知道结果。
而我现在做的事,正是他最怕的结果。
我合上笔记本,塞回包里。雨小了些。我望着那个男孩的方向,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
A方案最稳妥:明天同一时间来,单独给他留一份食物,连续三天,建立习惯。等他不再警惕,再慢慢接近。
B方案风险稍高:假装受伤,让他主动靠近。这类孩子有时会对弱者产生本能保护,尤其是长期独处的,容易把救助行为当成控制权的交换。
C方案最危险:提一句“你爸妈以前住城西”之类的话,看他反应。但如果他真有记忆,可能会引发情绪波动,甚至逃跑。
我决定选A。
先让他习惯我的存在。再让他觉得我的出现是理所当然。最后,当他不再设防时,我会带他离开。
不是救他。是用他。
我摸了摸左耳的银环,冰凉的。相机挂在胸前,沉甸甸的。我闭上眼,养了会儿神。
天快亮时,雨停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孩子们还在睡,只有几个睁着眼望天的。我从包里拿出新的一份早餐——两个包子,一杯热豆浆,放在昨天那个位置。我没停留,转身往外走。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路过那个男孩身边时,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睁着眼,正看着我。
我没说话,也没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走。
走出桥洞,晨雾还没散。我拐进旁边的小巷,靠墙站定,从后兜掏出红笔,在地图上那个坐标旁打了个勾。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我收起地图,深吸一口气。
今天只是开始。明天他会记得这份早餐。第三天他会期待。第五天,他可能会在我放下食物时抬头看我一眼。第七天,他或许会接过去,说声谢谢。
我不需要他感激。
我只需要他习惯。
我把相机从胸前取下,打开后盖,换上新一卷胶片。胶片盒放进外套内袋,和之前的分开。这一卷,专门拍他。
我走出巷子,街道开始有了人声。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洒水口喷出扇形的水雾。我抬手挡了下阳光,沿着路边慢慢走。
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我走进一家快餐店。点了份套餐,坐下吃饭。邻桌是一对母子,孩子大概七八岁,正闹着要玩具。母亲笑着说:“乖乖吃饭,吃完妈妈给你买。”
我低头切了块鸡排,没看他们。
吃完后,我去洗手间。镜子前,我撩起刘海,看着自己的脸。眼底的青影比以前淡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摘下一只银环,擦了擦,重新戴上。镜子里的人没有笑,但嘴角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我关掉水龙头,走出去。
下午三点,我回到桥洞附近,在对面的公交站台坐下。背包放在腿上,相机藏在里面。我远远看着那个角落,观察他的动向。他没离开,一直待在原地。傍晚时,我看见他起身走到火堆边烤了会儿手,然后回来坐下。
我没有过去。
等天完全黑下来,我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绕去了药店。买了支体温计,一盒感冒药,还有儿童用的维生素片。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直接塞进包里。
晚上八点二十六分,我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目标筛选标准”。
我在评估节点:第三日观察依赖性建立情况,第五日测试响应速度,第七日决定是否升级接触等级。”
写完后,我划了条横线。
窗外,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桌角的相机上。机身泛着哑光,像某种蛰伏的动物。
我合上本子,拧灭台灯。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胸口有些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跳动。不是心跳,更像另一种节奏,轻微,持续,与我的呼吸渐渐同步。
我没有伸手去碰它。
我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现在还不属于我。
我躺下,闭上眼。
明天,我会带鸡蛋羹去。软的,温的,好消化。他应该很久没吃过这个了。
我会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不看,不等,不说话。
就像昨天那样。
就像每天都会发生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