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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刚停,纸片贴在墙角不动了。我站在工厂外头,袖口撕开的那道口子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右肩还是僵,我甩了两下胳膊,咔的一声轻响从关节里传出来。没管它,抬脚往前走。
花坛在公寓楼东侧,离废厂区有两百步远。我照常走这条路回住处,经过黄杨木丛时脚步慢了半拍。风衣内袋里的相机还在,我伸手摸了摸边角,金属壳有点凉。确认完就继续走,没停留。
但我走过三秒后,剪刀声才重新响起。
“嚓。”
老园丁低头看着手里的枝条,刚才那根已经剪断了,可他没扔。捏在指间看了两眼,然后丢进脚边的麻布袋。袋子半满,全是枯叶和断枝。他直起腰,扫了一眼花坛北口——那里是通往废车道的捷径,泥地上有几道车辙,最近被压得频繁,印子深。
他放下剪刀,从裤兜掏出个旧本子,封皮发黑,页角卷着。翻开一页,上面画了张简易地图:公寓、围墙、锅炉房、废弃工厂,连成一条歪线。他在工厂位置点了三个红点,又用铅笔划了条虚线,从704室窗口连过去。
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他拄着铁锹把站直,驼背比平时更弯了些。眼睛混浊,但盯人的时候会突然亮一下。刚才那个女人,穿灰风衣,走路不快,肩膀一高一低,像是右边吃力。她三天来五趟,每次都走这条道,包背在左肩,右手偶尔摸胸口的位置,像护着什么东西。
不是钱,也不是药。
是相机。他见过那种型号,胶片的,早年疗养所医生用过。那时候没人拍照,除了记录病人状态。
他弯腰拎起麻袋,往物业储物间走。路上碰见保洁阿珍推着清洁车过来,两人在拐角碰上。
“王伯,今天这么晚还不收工?”阿珍问。
“肥土要用完。”他嗓音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顺路送一趟。”
阿珍点头,把手里的水桶递过去:“帮我提一下?我去换拖把。”
他接过桶,桶底有剩水,晃荡着。两人并排走了一段。阿珍闲聊:“你说怪不怪,最近东墙那边总有雾气冒出来,白天黑夜都这样。我以为是管道漏了,可维修的老李说查不出问题。”
老园丁没应声。
“还有啊,前天我路过废厂门口,看见一根木棍撑着铁门,风一吹门晃,但就是不关。我说谁这么粗心,进去看看吧,又不敢。黑乎乎的,听着还有机器响,嗡嗡的,像加湿器。”
她顿了顿,“哦对了,那天我还看见一个女的从里面出来,穿灰衣服,背个包,走得挺稳。是不是你们楼新搬来的?”
老园丁停下脚步。
“哪个方向出来的?”
“就正门,塌了半边的那个铁皮门。”
“几点?”
“快七点吧,天还没全黑。”
他点点头,把水桶还给她,转身走了。阿珍在后面喊:“王伯你今儿话真少!”
他没回头。
进了储物间,他把麻袋放下,从架子后取出一袋复合肥。袋子破了个小口,他抖了抖,让肥料洒出一点在鞋面上。这是掩护。真正要拿的是藏在化肥早就没编号了,但他一直留着。
钥匙放进口袋,他扛起肥料往外走。
傍晚六点四十分,天阴得厉害,云压着屋顶。他沿着公寓外墙走,绕到南侧再折向东,避开监控探头。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闭眼都不会错。三十一年前,他亲手埋过三个孩子,在锅炉房后面的松土里。那时他们叫他“守夜人”,后来改口叫“园丁”。名字变了,活儿没变。
他走到废厂区外围时,天已全黑。
铁门半塌,木棍撑着缝隙,约莫能钻进一个人。他蹲下来,手指抹了抹地上的泥。鞋印清晰,细长,跟灰风衣女人的一样。不止一双,来回都有,最近的这趟是今天下午留的,方向往里。
他顺着门缝往里看。
屋里有雾,淡淡的,从墙角飘出来。灯光很弱,但能看到加湿器摆在那儿,风扇转动,白气一圈圈散开。再往里,沙发轮廓模糊,有人坐在上面,头歪着。
不是动,是静得太彻底。
他耳朵贴上门缝听。
没有说话声,没有哭闹,只有一种节奏性的呼吸,像是同步过的。还有极轻的电流声,来自墙角某个盒子。
他缩回身,站直。
没人会在这地方装加湿器。也没人会在废弃厂房里维持设备运转。除非里面的东西需要湿度,或者……需要某种环境控制。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培养舱。也是这样,恒温恒湿,玻璃罩里躺着孩子,头上插着线。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钢梁。可奇怪的是,周围的瓦片干净,没有鸟粪,也没有落叶堆积。说明有人定期查看,或者——有人不让这里荒下去。
他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快。
回到花坛边,他把肥料袋放在工具箱旁,拿出本子,在最新一页写下:“灰衣女,林姓,每日往返废厂三次以上,携带设备,维持运行。目标疑似被困,意识受控。时间锚定:每日午后至黄昏。”
他划掉“林姓”,改成“未知”。
然后在下方画了个圈,圈住“潜入时机:明日子时,雾最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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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本子,他开始收拾工具。剪刀、铲子、手套,一一归位。最后从箱底抽出一根铝管,长约四十公分,一头包着布。他掂了掂,放进外套内衬。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手表:七点零二分。
他走向值班室,敲了门。
替班的小刘开门:“王叔?有事?”
“水管的事。”他说,“东墙根那片地太潮,我怕泡了地基。你今晚巡楼,绕开那边,小心滑倒。”
小刘点头:“行,我记下了。”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看见有人往废厂去,别管。可能是查线路的。”
“哦?现在还有人管那破地方?”
“说是检测空气质量。”他面无表情,“上头派的。”
小刘笑了:“你还真信啊。”
他没笑,只说:“信不信不重要,别惹事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夜里十一点,他躺在床上没睡。窗外风不大,但树影晃得厉害。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着路线图:从花坛后巷进,贴墙走十五米,翻矮围栏,穿过碎石区,抵达工厂西侧窗。那里玻璃碎了一块,够人钻进去。唯一的难点是落地声音,地面有铁皮残片,踩上去会响。
他坐起来,从床底拖出一只旧军靴。鞋底厚,橡胶底纹深,是当年工地发的。他试穿了一下,合脚。又拿了条深色围巾,蒙住下半张脸。镜子里的人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浑浊底下透着锐光。
他熄灯,坐在桌前等。
时间一分一秒走。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三十年前他们让他守在这里,不是为了种花。
是为了看住门。
而现在,门好像又要开了。
他起身,披上旧工装,拉链拉到脖子。拿起铝管,插进袖口暗袋。出门前看了眼桌上的本子,翻开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现在他用铅笔写下一个词:“确认”。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台灯。
走廊没灯,他摸黑走下去,脚步轻得像猫。
外面风起了,吹动花坛边的塑料袋,啪啦作响。他沿着墙根走,身影融进黑暗。
工厂方向,雾气比白天更浓,缠在屋顶,像一层裹尸布。
他走到围栏外,停下。
看了看表:十二点十七分。
他翻过栏杆,落地无声。
十步之后,他贴近铁门,再次从缝隙往里看。
屋内的加湿器还在转,雾更密了。沙发上的人姿势没变,但左手抬了起来,悬在空中,指尖微微颤。
就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园丁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也不是巧合。
他慢慢后退,决定等。
等雾最浓的时候进去。
他靠在墙边蹲下,铝管握在手里,掌心出汗。
屋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呢喃,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但他听出了语气。
那是孩子在叫妈妈。
他闭上眼,低声说:“又来了。”
睁开时,眼神已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