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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粘在脸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灰。我靠着派出所铁门的柱子,左腿从膝盖到脚踝都在抖,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值班室窗玻璃后那张脸终于抬起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制服领口歪着,油渍蹭在第二颗扣子上。
我抬起手,拍了记事本在窗台上。纸角已经卷边,被汗浸过又干,字迹晕开了一点。“我要报案。”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有个地方,正在给人换脑子。”
他咽下嘴里的包子,看了我三秒,伸手把本子抽过去翻了两页。目光停在“第一个容器埋在花坛第三棵冬青下”那一行,眉头皱了一下。
“大爷,您从哪儿来?”他问。
“老纺织厂东区,废弃的制丝车间。”我指了下背后巷子的方向,“地下B2层有道铁门,刷绿漆,锁是电磁卡控的。夜里三点到五点,里面亮黄灯。你要是不信,现在就能派车去看。”
他抬头盯着我。
“我不光知道门在哪。”我把左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半截园艺剪刀,递到窗口,“这是我从她那儿抢下来的。她叫林镜心,穿深灰风衣,耳朵上有三个银环。她在里头弄了个房间,墙上放幻灯片,演一家人吃饭。孩子们躺着,呼吸一样快慢,梦里都喊妈妈。”
他没接剪刀,但也没放下本子。
“她说那是家。”我喉咙发紧,“可那些孩子不是她的。他们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战,视线落在我裤腿上的破口和外露的伤口上——皮擦掉了,血混着灰结成块。
“你这伤?”
“爬排水管时刮的。”我说,“她发现我了。我没跑成,躲在外墙凹处等她走神。后来我扔了个油桶引开她,才溜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进了屋,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然后他回来,把剪刀装进一个透明袋子里,贴上标签。“您先坐会儿。”他说,“我们得录个正式笔录。”
我点头,扶着墙挪到长椅坐下。腿一弯,整条左肢就像断了筋。我看见自己右手还在抖,便把它压在大腿底下。
他拿来电筒和相机,让我把手摊开。指甲崩了一根,指节红肿,掌心全是灰和血印。他拍照时没说话,只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腕,确认有没有骨折。
“您今年多大年纪?”
“七十。”
“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我说,“我只是第一个敢说出来的。”
他顿了顿,低头写记录。
我看着他写字的手,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也是这样的凌晨,我蹲在疗养所后墙根,手里抱着麻袋,里面是个没哭出声的孩子。那时没人问我为什么做,也没人要我留名。
现在不一样了。
“孩子们大概有多少?”他问。
“第一批八个,睡在主厅地铺上。第二批四点十五分到,由一个戴蓝帽子的男人送来。她——林镜心——会在门口接人,带他们进去,给他们喝温牛奶。”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看过。”我说,“我从通风井爬进去的。南侧那个,盖子松了十几年都没人修。”
他合上记录本,看了眼墙上的钟:三点五十二分。
“我得向上报。”他说,“这种事不能一个人定。”
“那你快点。”我说,“再过二十分钟,新孩子就到了。”
他点点头,进了里间打电话。我听见他语速很快,提到“疑似非法拘禁”“多名未成年人”“现场有监控迹象”,还有“建议立即派出侦察力量”。
十分钟后,他出来,手里多了份打印纸。
“分局指挥中心同意派巡逻车前往勘察。”他说,“两辆车,四名警员,不亮警灯,先在外围观察情况。如果确认有人员聚集或异常活动,再决定是否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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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了口气,但背还是绷着。
“他们会查到什么?”我问。
“如果真有你说的这些,肯定瞒不住。”他说,“红外热成像能看屋里有没有人,摄像头也能拍到进出痕迹。关键是,你提供的地址太具体了,不像胡编的。”
我闭了下眼。
他知道我不是疯子就够了。
他又递来一杯热水,塑料杯烫手,我捧着没喝。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脸——闭着眼,嘴角翘着,像被钉在幸福里。
“你还记得其他细节吗?”他问,“比如她的行为模式?有没有暴力倾向?”
“她不动手。”我说,“她用声音,用光,用音乐。她说话很轻,可孩子们都会听。她给他们盖被子,摸额头,叫他们‘宝贝’。但她不是妈。她只是……需要他们这么叫她。”
他记下了。
四点十三分,对讲机响了。是外出巡逻的队员回话:“目标建筑外围未见明显人影,南门地面有新鲜脚印,通向一处破损窗户。屋内无灯光外泄,但东侧墙体有轻微热源反应,疑似多人集中。”
值班警员听完,转头看我。
“他们说里面可能有人。”
我点头。“关灯了。”我说,“她在藏。”
他立刻再次联系指挥中心。这一次,我听见他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变了:“保持监视位置,暂不进入,等待进一步命令。”
四点五十分,天还没亮透。我又被问了一遍林镜心的体貌特征、工厂内部结构、孩子分布位置。我把记事本里画的草图撕下来给了他们——主厅床铺怎么摆,控制台在哪,投影机线路怎么走。
“她要是发现你们靠近,可能会提前转移孩子。”我说,“但她不会轻易放弃。那个地方对她来说……不是据点,是家。”
“可那是假的。”警员说。
“对她来说是真的。”我低声说,“她活在那个幻觉里,比谁都认真。”
五点零三分,对讲机第三次响起。
“报告,监控屏幕发现公路西向有车辆接近,车型为白色面包车,遮挡车牌,行驶缓慢。已开启隐蔽拍摄,正追踪其动向。”
我猛地坐直。
“蓝帽子的人来了。”我说。
警员脸色也变了。他抓起对讲机:“通知前线,准备拦截预案。同时上报请求支援,可能涉及拐卖未成年人。”
我看着他忙,手仍压在颤抖的大腿上。我知道她现在一定也在看——通过某扇窗,某个摄像头,盯着外面每一寸动静。
她慌了。
但她不会逃。
她只会把灯关得更彻底,把门锁得更死,等着那辆白车把下一个孩子送进她的“家”。
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雾散了些。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
派出所的灯还亮着,照在我脚边那滩泥水上,映出一个歪斜的影子。
像一棵老树,终于倒下了半边,根却还抓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