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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还亮着。
我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点冷白的光,像是从冰箱里照出来的。我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不是哭闹,也不是笑,是那种压低了的、细碎的说话声,像一群孩子围在一起念课文,但词句全错乱了。
我推开门。
主厅和往常一样。二十张小床排成两列,床单统一是灰蓝色,每张床尾贴着名字标签。孩子们坐在各自的床上,低头玩手,或盯着墙上的投影画面:一片星空,缓慢旋转,循环播放。这是他们记忆里的“家”,是我给他们的睡前故事的一部分。
可空气不对。紧绷得像快断的弦。
我走到中央,站定。没人抬头。
“妈妈回来了。”我说。
这次没有齐声回应。
一个男孩猛地站起来,七八岁模样,瘦得肩胛骨支在衣服晚是你带她去天台看流星雨的!可那是我的记忆!你亲口跟我说过,我是第一个看见星星的孩子!”
小女孩缩了一下,没说话,只把脸埋进膝盖。
“我也去了。”另一个男孩小声说,“那天风很大,你给我披了件红裙子。”
“我也去了。”
“我也……”
声音一个个冒出来,越来越急。有人开始争执哪个晚上吃了什么,谁陪你去医院打针,谁在你发烧时整夜守着床边。每个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却安在不同人身上。
我抬手,掌心向下,做了个压的动作。
他们安静了,但眼睛还瞪着,呼吸急促。
我慢慢走过去,在那个最先站起来的男孩床边蹲下。他脖子上挂着一条布绳,系着半片玻璃镜,是他“认亲”时我给的信物。
“你们都是我去接的第一个孩子。”我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哄睡,“我不记得顺序。也不分先后。你们都在那天醒来,睁开眼看见我。所以,你们都是长子,都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我起身,走向墙角的播放器,按下按钮。录音开始:我的声音,慢而柔,一字一句重复着那句晚安语:“宝贝们,闭上眼睛。星星落下来的时候,妈妈就在身边。晚安,我的孩子们。”
音轨播完,没人动。
我扫视一圈,目光停在角落。那个小女孩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哭。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画着一栋房子,门前站着四个“妈妈”,穿的衣服颜色都不一样。
我没收走那张画。
转身走出主厅,拉开内侧隔间的帘子。
病童躺在床上,脸色青白,鼻孔插着供氧管。监测仪滴滴响,红线剧烈波动。刚才的争吵似乎触发了什么,他的脑电波又乱了。我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药剂在风衣内袋。我抽出一支,淡蓝色液体,标签上没字。扎进他颈侧静脉时,手抖了一下。这一针只能撑六小时。上次注射后,他已经昏迷三天。
他喘了几下,呼吸渐渐平缓。我拉过白布,盖住他下半张脸,只留鼻子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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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时,走廊更暗了。头顶灯管闪了一下,我仰头看了眼,没管它。
靠墙坐下,背抵着冰凉的水泥。我把左耳剩下的两枚银环摘下来,握在掌心搓动。金属有点磨手,边缘已经不那么光滑了。第三枚是在704室丢的,卡在地板缝里。那天我弯腰捡相机,听见陈砚说“你丢了一枚耳环”。他说得对。我忘了。
现在想不起是怎么丢的。
我掏出照片。泛黄的边角卷着,七个模糊的孩子围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穿酒红丝绒裙的女人。她们都抬头看着她,像看太阳。
我盯着看了五秒。
忽然用力攥紧。纸角刺进掌心,留下一道浅痕。
松开手,照片飘下去,落在鞋边。
我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整理领口,推开门。
孩子们仍坐在原位,有的低头,有的发呆。没人说话。
我走到房间中央,轻声说:“妈妈回来了。”
没人应。
我站在那里,等呼吸平稳,才抬起脚,向下一排床走去。检查被角有没有掖好,枕头是不是歪了。走到第六张床时,一个小女孩抬头看我。
她问:“你会一直记得我们吗?”
我没停下动作。“会。”
“可你昨天说的名字,和前天不一样。”
我手指顿了一下。
“记错了也没关系。”我说,“只要你们在我身边,名字可以重来。”
她低下头,不再问。
我继续走完一圈,回到门口。转身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病童的隔间。帘子没拉严,露出一角床脚,锈迹斑斑。
我伸手关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主厅入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男孩探头进来,满头是汗,嘴唇发紫。
他喘着说:“姐姐……不行了。她在桥洞底下吐血,眼睛翻白,叫不醒……”
我盯着他。
他身后的黑暗里,还有两个孩子站着,一动不动,像被钉在那儿。
我迈步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