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呼吸顺着床垫的硬度往下沉。床板硌着尾椎,这种感觉很真实,不像梦。但我知道自己在往下掉,像从一口井的边缘滑下去,没有挣扎的余地。
窗帘缝里的光还在,那道细线横在墙上,像刀口。可它开始动了,不是风,是它自己在扭,慢慢变粗,颜色发暗,成了血丝状的东西,在墙面上爬。我想抬手遮眼,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眼皮重得睁不开,耳朵里却越来越响,先是嗡,然后变成一种低频的颤,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哼歌,又像是机器运转前的预热声。
再睁眼时,我在走廊里走。
灰风衣穿在身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左耳三枚银环冰凉。这身打扮我很熟,是我每天的样子。但我脚下的地不对劲,是老式水磨石,一块块拼接,缝隙发黑,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弹感,像踩在肉上。头顶灯管一截接一截亮着,光线惨白,照出两边全是镜子。
我继续往前走。镜子里映出我的脸,三十多岁,眼下青影,嘴角习惯性地微扬一下,但眼睛不动。正常。可下一秒,镜面突然模糊,倒影变了。
是个小女孩。
七岁左右,赤脚,穿一条红色睡裙,裙摆沾着泥。她站在镜子里冲我笑,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手里攥着半截断绳。我猛地后退一步,她也跟着后退,动作慢半拍。我又上前,她却不走了,只是歪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妈妈说,你该回来了。”她说。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从我嘴里发出的。
我转身就跑,可走廊没有尽头。跑了很久,脚底发烫,呼吸堵在喉咙里。忽然眼前一黑,场景换了。
我坐在一张金属椅上,手脚被皮带绑着,肩膀酸痛。灯光是暖橘色的,墙上投着一幅画:一张餐桌,碗里冒着热气,红裙女人背对我坐着,轻轻搅动勺子。音响里有歌声,调子软,节奏慢,是摇篮曲。可底下还有一层声音,极低,钻进脑袋里,让太阳穴突突跳。
这不是我的记忆。
可我的身体记得。肌肉放松,眼皮发沉,喉咙里自动涌出一句歌词:“睡吧,宝贝,妈妈在……”
我咬住舌头,血腥味炸开。瞬间清醒。
画面又碎。
我站在704室的卧室里,床摆在正中央,但变成了手术台,不锈钢材质,反着冷光。墙上贴满了照片,都是我小时候的,可每张脸都在动——眼睛眨,嘴角抽,有的甚至转过头来看我。我伸手去撕,照片却粘在手上,纸面渗出血来,顺着指缝往下流。
“你是谁?”我对着空气吼。
镜面浮现,还是那个红睡裙女孩。她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力气大得惊人。“我是你啊,”她说,“妈妈说的。”
我甩开她,可身体不听指挥。脚步自己动起来,走向门口。打开门,外面不是走廊,是另一间屋子。六个孩子排排坐,都穿着睡衣,眼神空洞。他们抬头看我,齐声说:“妈妈。”
我张嘴,想说“我不是”,可发出的声音却是:“乖,今天累了吧?”
画面再闪。
这次我是其中一个孩子。八岁,瘦小,蜷在角落。外面传来脚步声,我缩得更紧。门开了,一个穿灰风衣的女人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可眼睛没动。她蹲下来看我,伸手摸我头发,声音轻:“别怕,妈妈在这里。”
我抬头看她,心里明明知道她不是我妈,可身体却松下来,眼泪自己掉下来,嘴不受控地说:“妈妈……”
画面裂开。
我又回到走廊,镜子连成一片,每一面都映出不同的人:穿风衣的我、红睡裙女孩、被抓回的孩子、某个不认识的小男孩……我们同时在动,表情各异,可动作又诡异地同步。我伸手碰一面镜子,指尖刚触到玻璃,整面墙塌了进来。
我掉进一片黑暗。
耳边响起无数个声音,男女老少,高低不同,全在说话:
“我是林镜心。”
“我是容器。”
“我是第七号。”
“我是妈妈。”
“我不该跑。”
“妈妈会伤心的。”
“你就是我。”
“我们是一体的。”
“醒来吧。”
“回来吧。”
“融合吧。”
我捂住耳朵,可声音从脑子里往外钻。想喊,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身体不断变换——一会儿高,一会儿矮;一会儿穿鞋,一会儿赤脚;一会儿是成人,一会儿是小孩。每一次变化都像被撕开一次,又重新拼上,拼得不对,关节错位,内脏移位。
最后,我停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
镜中映出七张脸,层层叠叠,像胶片曝光多次。最底下是七岁的我,扎着小辫,眼睛干净,看着镜头笑。往上是十二岁的我,低头写字,笔迹工整。再往上是十八岁、二十五岁……直到现在的林镜心,风衣领口遮住半张脸,眼神冷。
最外层,是红睡裙女孩。她冲我笑,伸手,穿过镜面,抓住我的手腕。
“轮到你了。”她说。
我猛地抽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背部撞到什么硬物,冷,光滑。
我醒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通风机的低鸣。应急灯还亮着,一圈绿边勾着设备轮廓。窗外城市的光依旧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划出那道熟悉的亮线。一切如常。
可后背不对。
有种温热的东西贴在那里,不止一处,是六团,分布在肩胛两侧,像肿块,又像……肢体。
我屏住呼吸,慢慢抬手,指尖顺着脊柱往上探。碰到第一团凸起时,皮肤还在动,微微起伏,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再往上,第二、第三……一直到颈侧下方,全都有。
我猛地缩手,心跳撞着肋骨。
翻身滚下床,背朝墙,靠在角落。喘气,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我抬头,看向对面墙壁。
我的影子映在上面。
身形是正常的,可肩背位置,伸出六只半透明的手臂,细长,指尖微颤,像刚长出来的触须。它们缓慢摆动,仿佛在感知空气。其中一只抬起来,轻轻碰了碰我的发丝。
我没有动。
也不敢叫。
直到其中一只手转向墙面,五指张开,按在影子上。
影子动了。
它不再是我。
它抬起六只手,冲我笑。
我终于喊出声。
尖叫撕开寂静,在704室里来回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