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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持续不断的海啸,裹挟着狂热到近乎失控的气势,一波紧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整座“兽豪演武”大赛场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道目光——那些从看台最高处的露天座位到最下层紧邻擂台的贵宾区,从白发苍苍的老观众到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学员——饱含着激动、崇拜、狂喜,以及一份被深深压在心底、暂时无法被任何欢呼所消解的茫然与困惑,在偌大的、被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深坑的擂台上方急切地来回扫视。那些目光如同被一团无形的磁场所牢牢牵引,无论它们的起点在哪里,无论它们的主人是站是坐、是喜是疑,其最终的落点,都毫无例外地、精准无误地定格在了那深坑边缘,唯一一个依旧稳稳站立着的身影之上。
兰德斯虽然略显疲惫,呼吸也带着急促感,但那挺直的脊梁,即使在连番苦战后能量几乎被榨干的虚脱状态下,依然如同一柄被淬火后深深插入地面的标枪,没有丝毫弯曲。他那持剑而立的姿态亦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不容任何质疑和撼动的坚韧。
观众席上,一张张脸庞因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如同被集体灌下了数坛最烈的麦酒。人们用力地鼓着掌,掌心拍得通红、发麻、甚至隐隐作痛也浑然不觉;人们嘶声力竭地呐喊着,嗓子在几分钟前就已经喊破、喊哑,此刻发出的声音如同被撕裂的布帛,却依然在拼命地、竭尽全力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更多的分贝。
这一刻,所有的掌声、所有的呐喊、所有被高高举过头顶挥舞着的手臂和旗帜,都是为这场不可思议的逆转胜利献上的、最热烈也最直白的敬意。
然而,在这些沸腾的、滚烫的激情之下,在那每一双因兴奋而瞪大的眼睛最深处,却都普遍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近乎空白的、无法被任何欢呼所填满的困惑。
就在短短几分钟前,约修亚所化身的“天翼判官”,还在以那近乎如同古老神话中走出的神只般的无敌之姿,在这同一座擂台上,碾压着全场的一切。
那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圣光,那庄严到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俯首的律令,那仿佛能够审判世间一切罪恶与不洁、将一切违逆者打入万劫不复的极端压迫感,如同被烧红的烙铁般,深深地、不可磨灭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神经和脑海最深处。而兰德斯在那片神圣威压下的每一次闪避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反击都如同在暴风雨中试图点燃一根蜡烛。在绝大多数观众的认知中,那场比赛的结局,已经毫无悬念。
可仅仅只是在转眼之间——那转变快得让所有人的思维都出现了断裂和空白,仿佛一段连续播放的胶片被人生生剪掉了几帧——形势便急转直下,逆转的速度比之前那“天翼判官”的碾压还要令人猝不及防。
兰德斯那隔着十万八千里、看似平平无奇的隔空一斩,那动作简单到甚至让人在一瞬间产生了“他是不是已经放弃了”的错觉——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撕裂空气的剑气呼啸,甚至连四周的气流都不曾被扰动分毫,除了那柄骨剑本身缠绕的四色光焰之外,也没有什么诡谲多变、让人眼花缭乱的光影特效——就是这样一斩,竟如同精准地找到了一个被层层华丽外壳包裹到无人察觉的致命气阀,以最小的力量、在最精准的角度,轻轻地、却又是不可逆地,戳破了那个被过度吹胀的、看似无坚不摧的华丽气泡。
那不可一世的审判者,那自诩为神之代言人的圣洁存在,就在那一斩之后,从他那高高在上的神圣云端,被一股从他自身内部引爆的、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力量,轰然拉下马来。
他的一切防御——那层层叠叠的光甲、那四只紧紧环抱的光翼、那交叉回护的光剑、那满身疯狂闪烁的神圣符文——连一丝一毫的阻挡作用都没有起到。他从内部自行崩溃、爆炸、坠落,在擂台上留下了一个足以埋没数人的、触目惊心的巨大坑洞,也留下了无数随着他的坠地而同时碎裂的、不知该向何处安放的信仰碎片。
这逆转的胜利,来得实在太快了。
它来得太突兀了——突兀到仿佛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大地。它来得太不符合常理了——不符合那些被写进教科书中的力量对抗规则,不符合人们在无数场比赛中积累下来的关于强与弱、胜与负的全部经验。它显然粗暴地、毫不留情地越过了绝大多数观众的理解能力和认知边界,将他们留在了一片被胜利的欢呼所掩盖的、认知的真空地带。
“刚才……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看起来像是刚从图书馆被朋友硬拉来看比赛的年轻学徒,正用力地揉着自己那双在镜片后瞪得发酸的眼睛,嘴里喃喃自语着,仿佛在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某种集体性的幻觉。他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不断下滑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中写满了真切的、毫不掩饰的茫然。
“我也不知道!真的没看清!就那么一下——就那么一剑挥过去,其他什么都没有!然后、然后约修亚自己就炸了?他的铠甲,他的翅膀,全炸了?!这说不通啊!”他旁边的同伴——一个看起来活泼好动、脸涨得通红的年轻人——激动地朝着擂台方向用力比划着,试图用自己的肢体语言去还原刚才看到的那个不可思议的画面。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画着弧线,那弧线和他混乱的语言一样,缺乏任何可以被称之为“逻辑”的轨迹。
“会不会……会不会是某种我们根本感知不到的精神冲击?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那种?我在一些很偏门的古籍里读到过,说有些古老的秘法能够越过一切物理和能量的防御,直接攻击对手的意识和灵魂,从内部瓦解对手……”一名看起来颇有几分学识的儒雅青年,此刻正皱着眉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他试图用自己那比常人广得有限的知识储备,去为眼前这个无法解释的现象寻找一个理论上的框架。
“管他呢!想那么多干嘛!赢了就是赢了!过程看不懂有什么关系,结果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兰德斯牛逼!这才是我们学院最强的‘新人王’!什么判官什么神恩,在他面前通通都是纸糊的!”更多的声音——那些来自更年轻、更热血、更不愿意在复杂问题上过多纠结的观众的声音——选择了直接而热烈地拥抱摆在面前的结果,将那无法消解的疑惑暂时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用更加狂热、更加毫无保留的欢呼和跺脚声,来表达对胜利者最纯粹、最原始的支持和崇拜。
窃窃私语如同幽暗的暗流,在那宏大而磅礴的欢呼浪潮的间隙中悄然流动、汇聚、分岔。偶尔,在这些低声的交谈中,也会飘过一些不那么和谐的、带着明显迟疑和审慎的低语——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猜测那是否涉及某种被大赛规则所禁止的力量,有人则对兰德斯手中那柄从未见过的骨质能量剑投以疑虑的目光,还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不经意间听到的“业力”那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这些低语,终究只是被那山呼海啸般的胜利欢呼所裹挟的、边缘的杂音,尚未能凝聚成任何足以撼动主流情绪的声势。
但所幸——或者说,这正是兰德斯一路走来用血汗和战绩为自己铸就的最坚实后盾——他自本届大赛开赛以来,凭借一场场硬仗、一次次毫无争议的胜利、一次次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惊人潜力爆发与几乎不可摧折的坚韧意志,所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学院最强新人王”的赫赫威名,在此刻,发挥了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定人心的关键作用。
这份威名,不是靠吹嘘和造势堆砌起来的虚名,而是用一场又一场让所有质疑者闭嘴的实力表现夯实的。
因此,这使得绝大多数观众在面对这无法理解的一幕时,也并未朝着“黑幕”、“作弊”等阴暗的方向去发散他们的猜测。他们更多的是对那未知的、神秘的、足以让一个不可一世的审判者从内部自行崩溃的获胜手段,抱持着巨大的、不可遏制的好奇与油然而生的惊叹。他们将这场比赛——这场过程如同史诗般跌宕起伏、结局却如同一道无法被任何现有理论解析的谜题般令人捉摸不透、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对力量认知常规框架的战斗——视为了本届“兽豪演武”大赛迄今为止,最精彩纷呈、最值得反复回味和推敲的神奇篇章。
与此同时,在赛场高处的解说席上,那气氛则反而显得比观众席上那一片沸腾的声浪更加微妙、更加分裂,如同一块被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朝着三个方向同时撕扯的布料。
“嚯!!!赢了!赢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兄弟能做到!!”拉格夫几乎是用尽了他那副经过特殊强化、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的肺活量,整个人如同被点燃了引信的、塞满了高烈度炸药的火药桶般,从那张他本就只堪堪坐了半个屁股的座位上猛地弹射起来。
他那头本就乱蓬蓬的红发此刻更像是炸了毛的狮子鬃毛,根根倒竖。他挥舞着他那双砂锅大的、布满了粗粝老茧的拳头,朝着面前的扩音法阵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毫无保留的、几乎可以将最前排观众的耳膜再次震破的咆哮。他那张大脸,因极度的激动和无法抑制的狂喜,而涨得如同熟透到几乎要破皮迸汁的番茄,“管他什么判官形态!管他什么神之恩赐什么审判律令啥啥啥的!在真正的实力、钢铁般的意志、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呃,天才的灵光面前,通通都是纸老虎!不堪一击!一碰就碎!兰德斯!你是最棒的!你是菲斯塔的骄傲!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让我们一起为他欢呼吧——!!!”
他的声音在扩音法阵的加持下,如同一记又一记的重磅炸弹,在竞技场上空接连炸响。
与他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他旁边那个座位上、陷入了一种长久的、几乎如同雕塑般沉默的卡西乌斯。
这位阅尽无数战场变迁、以对战斗与冲突的深入洞察和毫不留情的犀利点评着称的前资深战地记者,此刻却仿佛被那一斩抽走了所有的判断力和语言能力。他双手紧紧地、用力地环抱在胸前——仿佛不如此就无法控制住某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他那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向前牵引着般大幅度前倾,几乎要贴到解说台的边缘。他的眼球微微外凸,里面布满了因长时间不眨眼而产生的细密血丝,视线死死地锁定在擂台中央那个还在冒着稀薄烟尘的巨大坑洞,以及坑洞边缘正被匆匆赶到的医疗队员们紧急施救的约修亚身上。
于是,整个解说席上,只剩下考斯特一人,孤零零地面对着这彻底失控的混乱局面。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几乎要凝固在嘴角的苦笑,那笑容里混杂着无奈、焦虑、以及一丝对于自己这份工作今天似乎格外艰难的幽怨。他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汗珠——那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因为他需要在拉格夫的咆哮和卡西乌斯的沉默之间,以一己之力撑起这场解说的门面,维持那已经摇摇欲坠的专业性。
他的目光在那位“失控”到已经快要爬上解说台的拉格夫和那位“彻底掉线”、仿佛灵魂出窍的卡西乌斯之间,无奈地、来回地切换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战友抛弃在战场上的孤胆士兵般的悲壮。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清了清嗓子,清了又清,仿佛要把所有堵在喉咙里的紧张和不安都清出去。然后,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拉格夫造成的那片震耳欲聋的音波污染,尽可能听起来平稳、专业,并且具有某种能够安抚观众情绪的、令人安心的质感。他艰难地、以一种被赶鸭子上架般的姿态,接过了解说的主导权:
“咳咳……各位观众,一场……呃,一场极其出人意料、过程波澜壮阔而又波诡云谲的比赛,已经正式落下了帷幕。”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了一下之后,迅速被他的职业素养拉回了平稳的轨道,虽然那份平稳底下,压着怎么都藏不住的艰涩,“让我们再次以最热烈的掌声,恭喜兰德斯·埃尔隆德选手,凭借其……难以揣测、精妙绝伦的最终手段,实现了堪称足以被载入这项赛事史册的惊人逆转,成功晋级下一轮比赛!”
接下来,他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那是他在试图尽快越过那片最危险、最不可触碰的雷区时的本能反应。他用词变得极其谨慎,每一个形容词都在舌尖上反复掂量过才敢吐出,模糊而笼统,显然在极力避免在最后那诡异到无法用任何现有理论解释的一击上过多停留和纠缠,以免引火烧身,在赛后被人截取解说片段反复分析质疑:
“回顾整场比赛,约修亚选手所展现出的‘天翼判官’形态,其强大的综合压迫力、纯粹神圣属性的能量层级、以及那能够直接干涉规则的律令能力,无疑都给我们、给在场的每一位观众,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展现了他作为一位顶尖选手的卓越实力……
而兰德斯选手,在极度劣势、几乎被全场压制的艰难局面下,所展现出的这份超凡脱俗的韧性、卓绝的临场应变能力,以及最终在那看似不可能的绝境中寻找到机会、一击逆转乾坤的果敢决断力,同样值得我们所有人致以最高的敬意,这份意志品质,丝毫不逊色于任何华丽的胜利。至于比赛最后阶段那决定胜负的具体情况和手段……”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停顿的时长比正常解说的节奏多出了整整数秒,斟酌着最安全、最不会惹上麻烦的措辞。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最不会被任何一方挑出毛病、也因此最为模糊笼统的说法:“或许,其中涉及到了选手自身独特的、高度保密的、甚至可能超出了我们当前普遍认知范畴和现有力量理论体系的独门技巧,或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古老传承。这其中所蕴含的深层奥秘与具体运作机制,恐怕只有对决的两位当事人,才能真正明晰。而这种不确定性,这种在赛场上不断挑战我们既有认知的意外,总是能在我们以为已经看透一切的时候,带给我们新的震撼、新的惊喜,以及——”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个依然瞪大眼睛盯着擂台的大坑、仿佛还在神游天外的卡西乌斯,“新的、待解的、令人着迷的谜题。好了,观众朋友们,本场焦点之战的解说就到这里。我是考斯特,感谢各位的观看与支持,我们下一场比赛再见。”
他几乎是争抢着、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说完了最后的收尾词,然后立刻关闭了面前扩音法阵的开关,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生怕再慢上一秒,就会被哪个不长眼的同事、或者某个后台负责监听的执事、又或者是赛后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的记者,穷追不舍地追问那该死的“最后一斩”的具体运作机理和能量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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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赛场上的真正主角——那个引发了这场从神圣审判到因果反噬的惊天逆转、此刻正被数万双眼睛和数万张嘴同时关注和讨论着的年轻人,兰德斯,并未在那片被欢呼与瞩目炙烤得滚烫的擂台中央区域过多停留哪怕一秒钟。
他礼貌而迅速地——那动作快到几乎有些不近人情——抬起那条没有被能量透支完全抽空力气的手臂,稳稳地却不容拒绝地挡开了那些迫不及待、恨不得将手中那根刻着各家媒体标识的扩音麦克风直接怼到他牙齿上的赛场主持人,以及那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场边记者。
他们的问题在他耳边炸成一团混乱的嗡鸣——“兰德斯选手!请问您最后那一击的原理是什么?”“兰德斯选手!您对约修亚选手赛后的状态有什么看法?”“兰德斯选手!您手中那柄剑是之前从未使用过的武器,请问它是否与您最后的逆转有关?”——每一个问题都尖锐而危险,每一个回答都可能成为赛后舆论风暴的引爆点。
而他只用最简短的几个字——“抱歉,无可奉告”、“请让一下”、“我需要处理伤势”——便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隔离墙。他只在赛场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在擂台后方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中,以最快的速度,对身上那几处最显眼、仍在向外渗出暗红色血液的开裂伤口,进行了最基础的清创消毒与应急包扎。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甚至没有换掉那身多处破损、沾满了灰尘和能量灼烧痕迹的训练服,便低着头,步伐看似急促、仿佛在匆匆躲避着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脱离了那片让人窒息的喧嚣与灼热目光交织而成的漩涡。
环境在踏入休息室走廊的瞬间骤然切换,如同从一个世界被猛然抛入了另一个完全平行的异度空间。走廊内的光线晦暗得几乎有些阴森。远处,主会场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喧哗,被层层叠叠的厚重石墙和漫长曲折的走廊通道反复阻隔、吸收、衰减,传到这里时,已经如同隔着一层极其厚重的、被水浸湿的毛玻璃,变得遥远、模糊、失去了一切清晰的细节和不真切,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如同远方雷鸣般的嗡鸣。
兰德斯拖着那具已经无限接近极限边缘、正从四肢百骸每一处关节和每一束肌肉纤维的深处同时传来阵阵酸软剧痛和令人心慌的无力感的疲惫身躯,脚步沉重而缓慢地挪到了走廊中段一处灯光相对更为昏暗、更不容易被偶尔经过的工作人员或路过的选手注意到的僻静角落。
他的每一步落地,都能感受到膝盖在微微发软,脚踝在轻微地打颤,仿佛这具被连番超极限压榨的躯体随时都可能彻底罢工。他缓缓地、几乎是完全放弃了用自身肌肉力量去支撑体重的打算,放任自己的后背沿着那面冰凉而粗糙、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痕迹的灰岩石壁,一寸一寸地滑落下去。训练服的薄料在与粗粝石面的摩擦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直到他整个人全部的重量都被那面冷硬的墙壁和他那双勉强还能撑住地面的双腿共同分担。任由石壁那股积蓄了不知多少年阴冷地气的刺骨凉意,毫无阻隔地透过他那件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此刻紧紧贴在皮肤上的单薄训练服,直直地渗入他汗湿的脊背皮肤,沿着脊柱一路攀爬而上,带来一阵短暂的、如同冰泉灌顶般让他昏沉的意识为之一振的清醒。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石壁,喉结随着一声压抑的喘息上下滚动,紧闭的眼睑下,眼球的酸胀感如同两颗被反复揉搓的烧热石球。
“真是……难受啊……这消耗……太夸张了……”他在心底对自己无声地吐出这句断断续续的叹息,声音疲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身体内部传来的那阵阵如同深海暗潮般一波波涌来、一波比一波更加沉重、越来越难以用意志力强行忽视的空虚与疲惫感,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残酷地向他反馈着刚才那场倾尽所有的战斗所索取的惨烈代价。那种空虚感,不是单纯的体力耗尽——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骨髓和灵魂的最根源处被什么东西彻底抽走了核心支撑的、令人心悸的匮乏。
这不仅是因为在那场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每一秒都在刀尖上跳舞的第一阶段战斗中,他与化身“天翼判官”的约修亚之间那持续不断、毫无喘息的高强度能量对耗,以及那一次又一次被逼入绝境后的的超极限爆发,更源于他在那场战斗中所承受的、远超肉体负荷极限的精神层面的严重透支。
而在那最关键的一斩之前的片刻,他更是不顾一切地、近乎自毁式地、将所有的谨慎和保留都抛诸脑后,同时极限催动了“超感知”与“源脉奇眼”这两种同样需要消耗巨量精神力的罕见能力,如同将两股原本就该细水长流的溪流同时推至山洪暴发的极限,任由它们在他脆弱的精神识海中疯狂运转、彼此激荡。
如今,这份不计后果的透支所结出的苦果,正在毫不留情地、变本加厉地反噬着他的意识——一阵阵如同被无数根细密而尖锐的、刚从冰窖中取出的银针反复穿刺脑髓最深处般的剧烈眩晕与尖锐抽痛,仍在一浪高过一浪地侵袭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防线,让他的视野边缘时不时出现一阵阵令人不安的、濒临昏厥般的发黑,以及伴随着那片黑暗一同浮现的、如同夏夜萤火虫般飞舞不休的细碎而混乱的光点。
不仅如此。哪怕仅仅是短暂至极地挥出那最后的一斩,那股为了完成那一斩而经由他身体这个“中转站”所通过的、粗暴而急速的能量抽取,其所带来的可怕后遗症,此刻也终于开始从潜伏状态清晰地浮出水面,在他的肉身上显现出令人不安的痕迹。
四肢百骸——从手指尖到肩胛骨,从脚趾到腰椎,从每一根最粗壮的骨骼到每一条最细微的韧带——都传来阵阵深入骨髓的酸软、被撕裂般的剧痛,以及一种比单纯的身体疲惫更令人心慌的、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掌控的无力感。那种感觉,如同他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骨,都被一股无形的、蛮横的巨力强行撕扯开来,检查了一番,然后又草草地、粗鲁地重新拼接在一起,留下无数隐藏的裂痕和错位。
就在这时——
那个苍老的、在沙哑之中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仿佛永远也褪不去的玩世不恭与桀骜意味的声音,再一次地,于他意识的最深处,毫无任何征兆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它比之前在擂台上激战正酣时任何一次交流都要更加清晰、更加稳定,仿佛那个声音的主人正从他意识空间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中缓步走出,站在了离他更近的地方,就在他的耳畔不远处低语。
“啧……小子,这口憋在嗓子眼里的气,总算是让你给喘顺了?嗯?”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长辈看晚辈出洋相后的揶揄,但揶揄底下,似乎又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对于兰德斯没有在那种极限状态下当场昏厥过去的、微妙的满意,“还算你脑子没蠢到家,没有在那万千道目光的注视之下,就急不可耐地跟老夫进行意识交流。否则的话,怕是不出半日,你就要被某些有心的家伙当成赛后突发癔症、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可怜虫了——到时候,你这‘新人王’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兰德斯心中顿时一凛。那股因疲惫和疼痛而有些涣散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戮仙剑这番话中隐含的警示猛然收拢。他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收敛起全部正在随意发散的心神,将它们凝聚成一道专注而谨慎的意识束,在那片昏暗的走廊角落中,在自己的意识空间最深处,以最为恭敬也最为审慎的态度,试探着回应道,语气中带着确认,也带着一丝小心藏好的探寻意味:“戮仙剑……老先生?您还在?我还以为,挥出那一斩之后,您就已经……”
“嗯……此次消耗尚可,倒还不至于让老夫连片刻清醒都维持不住。”那声音不紧不慢地回应道,语调比之前在擂台上时平缓了几分——也许是那一斩宣泄了它被封印万古的某种积郁,也许只是单纯的疲惫——但它骨子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属于上古重器的审视感和优越感,依旧是分毫不减,“趁此间隙,老夫便看在你今日表现尚可、没给这柄剑丢太多脸的份上,与你多说几句。听好了——
“称谓你已知晓,老夫乃是戮仙剑灵。平日无事之时,便寄宿于你腰间那柄异骨剑器的本体核心深处。若非陷入沉睡休养,便是在静默中观察这世间万物,包括你小子的言行举止。日后,你若再遇今日这般生死攸关、凭你那点粗浅本事断然无法解决之战,或是在修行途中步入某个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键瓶颈处,又或者——”它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微妙而危险的玩味,“你在不经意间做出了什么引起了老夫兴趣的事情……老夫或可,视当时之心情与自身状态,出言点拨你一二。
“但你需谨记,这只是‘或可’。老夫从不承诺任何事,也没有义务次次救你。你最好别指望每次遇到麻烦,都会有个声音在脑子里替你摆平一切。”
兰德斯靠在冰冷石壁上的身体没有动,但嘴角那线条分明的轮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在意识深处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表情和语气,恭敬而郑重地回应道:“是,老先生。兰德斯谨记于心,定会慎之又慎,非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之时,绝不轻易打扰您的清静。今日之事,已是万分叨扰,小子在此谢过老先生出手相助。”
这番话,他确实是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然而,在意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那个角落里堆满了平日与拉格夫等人相处时养成的、略显跳脱的思维习惯——一个念头却如同不受控制的野草般,悄悄地探出了头。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拉格夫,想起了这位老友在无数个夜晚,一边大口灌着麦酒、一边唾沫横飞、满脸憧憬地向他吹嘘的那些、精彩故事。
在那些故事里,但凡真正的天命之子,身边总少不了两样标配——一件能够赐予无穷力量的、铭刻着远古传承的神秘宝物,以及一位寄宿在这类宝物之中的、知识渊博却脾气古怪的古老灵魂,也就是俗称的“器灵”或“随身老爷爷”。兰德斯心里暗自腹诽:我这倒好,脑子里先有了一个来历不明、功能未知、时不时还要用些莫名其妙的提示来吓唬人的“系统”,如今腰间又多了一把脾气大得吓人、动不动就骂人的“随身老爷爷”……这配置,说出去怕是连拉格夫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都要惊掉下巴。一个系统一个老爷爷,这未免也太“热闹”了些,往后我这脑子,怕是再也难得半日清静了。
“哼!小子!!”
戮仙剑灵的声音,如同炸雷般,毫无预兆地、带着一股被狠狠冒犯了的、冰冷刺骨的薄怒,在兰德斯的意识空间中轰然炸响。那声音的强度比之前大了数倍,震得他整个意识空间都在嗡嗡作响,如同有人在里面敲响了一口巨钟:“休得在你那乱七八糟的心神之内,转悠这些大不敬之念!!什么老爷爷?!老夫!乃是秉承天地间最纯粹的杀戮与破灭之道的戮仙剑灵!可不是那些随便什么破烂灵体都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善茬!再敢于心底编排此等荒谬戏言,下次便是你这小子被人活活捶打成烂泥,老夫也乐得耳根清静,绝不会再多管闲事半分!听明白了没有!!”
兰德斯心头一紧,那股因疲惫而产生的松懈在这一瞬间被这声怒吼震得灰飞烟灭。他连忙收敛起意识深处所有还在四处飘散的杂念,将它们一股脑儿地锁进意识最底层的保险柜里,然后以最为诚恳、最为端正、不带一丝一毫杂念的态度,在意识中连声告罪:“小子不敢!老先生请息怒!是小子一时心神松懈,胡思乱想,口无遮拦,对老先生绝无半分轻慢亵渎之意。待此次大赛风波稍定,诸事皆平顺之后,小子必定寻一处绝对僻静安全、无人打扰之所,备上……呃,诚心诚意地向老先生请教修行之道,聆听老先生教诲,绝不敢再有丝毫懈怠不敬。”
他这后半段话,说得尤为诚恳真挚,因为这番话确实是发自肺腑。对于这柄戮仙剑的真正来历,它与父亲之间那千丝万缕、至今仍是一团迷雾的神秘联系,以及这柄剑所知晓的、被漫长的时光尘埃和战火硝烟所层层掩埋的、关于这个世界更深层秘密的古老秘辛,他内心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如同烈火般熊熊燃烧的好奇与探究欲。即便这位“剑灵老先生”脾气再古怪十倍,他也绝不敢真的怠慢了它。
“嗯……这态度,倒还勉强算是个样子,不枉老夫今日破例一次。”戮仙剑灵的声音在兰德斯这一番堪称光速滑跪的诚恳认错之后,终于稍稍缓和了几分。那股冰冷的薄怒虽然如潮水般退去,但声音中那股子仿佛与生俱来、刻入剑骨的傲然和居高临下,依旧不减分毫,“听好了,小子。若你日后遇到紧急情况,需主动与老夫取得沟通,便需凝神静气,彻底摒除心头一切杂念与浮躁,以你那颗决绝勇毅、不留后路的心念为引,全力驱动你那刚刚觉醒不久、还稚嫩得不堪入目的超感知能力,将其催动至超越常态极限、触及更深层次的‘极·超感知’状态。
“唯有当你踏入了那道门槛,你的意识之触角方能短暂触及老夫平日沉眠之所在,建立起可供你我双向沟通的稳定连接。此法对精神力消耗颇为巨大,以你目前的浅薄修为,非到必要之时,切勿轻易尝试,否则轻则卧床数日,重则精神识海受损,老夫可没兴趣给一个傻子当保姆。记下了?”
它顿了顿,仿佛是在确认兰德斯是否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下了。兰德斯立刻在意识中以最郑重的态度回应“记下了”,不敢有丝毫犹豫。戮仙剑灵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随即便将话题一转,语气也从方才的训导口吻,转入了一种更加务实、更加直接的调子:
“好。现下闲言少叙,先办一件眼下最要紧的正事。
“现在,张开——
“你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