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再起,却不再是散乱绝望的饥民,而是旗帜鲜明、甲胄森严的大军!翠穹军主力,在王匡的亲自率领下,终于露出了獠牙,在这石垣堡最为虚弱的时刻,兵临城下!
刚刚经历流民冲击、尚未缓过一口气的堡寨,瞬间被更大的绝望笼罩。墙头之上,刚刚还在为击退饥民而庆幸的守军,此刻面如死灰,握着兵器的手都在颤抖。面对数千装备相对精良、养精蓄锐已久的正规军,他们这三百残兵,如何能敌?
兰台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身旁同样脸色铁青的纪文叔和胡奎,沉声道:“慌什么!王匡想要的是完整的堡寨和屈服,不是一片废墟!他不敢立刻强攻!”
她猜对了。
翠穹军大军在堡外一箭之地停下,并未立刻发动进攻。中军大纛之下,王匡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策马而出,望着残破不堪却依旧倔强挺立的石垣堡,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
一名传令官飞马至堡下,高声喊话:“靖难都尉府听真!我主王匡将军亲至,念尔等抗昶有功,再给尔等最后一次机会!开城归降,墨都尉、兰台宣抚使、纪校尉等皆官升一级,士卒厚赏,百姓免罪!如若不然,大军破城,鸡犬不留!”
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墙头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看向了兰台曦。
兰台曦走到垛口前,风吹动她素色的衣裙,身形单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下去:“王将军好意,我等心领。然石垣堡军民只求一方安宁,苟全性命于乱世,无意高官厚禄,更不愿同胞相残。请将军体谅我等苦衷,退兵吧。”
“冥顽不灵!”王匡闻言大怒,厉声道,“本将军已仁至义尽!尔等抗旨不遵,勾结流寇,袭杀天使(指刘从事?或是流民中的头目?),罪证确凿!既然尔等自寻死路,那就休怪本将军无情!”
他猛地一挥手:“围起来!困死他们!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翠穹军并未立刻攻城,而是分出一部兵力,开始在外围挖掘壕沟,设立栅栏,修建营寨,竟是要将石垣堡彻底围困,活活困死!
这才是最毒辣、也最稳妥的一招。石垣堡内粮草将尽,伤员遍地,经不起任何消耗。王匡甚至不需要付出强攻的代价,只需耐心等待,堡内自然会不攻自乱。
“妈的!这龟孙子!”胡奎气得破口大骂。
纪文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这是要逼我们出去野战,或者…等我们内乱。”
兰台曦望着城外迅速成型的围困工事,心不断下沉。王匡看准了他们的死穴。突围?三百残兵冲击数千以逸待劳的大军,无异自杀。固守?粮食还能撑几天?伤员怎么办?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每个人。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清点流民的老兵匆匆跑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小姐,将军,我们清点收拢的流民,发现…发现其中混着几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兰台曦皱眉。
“是,他们不像普通流民,虽然也面黄肌瘦,但手脚筋骨不像饿久了的,眼神也不对…而且,他们身上带着这个…”老兵递过来一个小巧的、毫不起眼的木符。
纪文叔接过木符,仔细一看,脸色微变。只见木符背面,刻着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图案——一只展翅的乌鸦,栖息在一杆长戟之上!
“这是…‘渡鸦戟’?北边‘兰台’豪族的标记?!”纪文叔失声低呼。
兰台曦也猛地一震!兰台!与她同姓的北方豪强!他们的人怎么会混在流民中出现在这里?!
“快!带那几个人来见我!不!我亲自去!”兰台曦瞬间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变数,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在严密看守下,兰台曦和纪文叔见到了那几名“特殊”的流民。一共五人,虽衣衫褴褛,难掩疲惫,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沉静,确实与周围麻木的流民截然不同。
为首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坚毅的汉子,他看到兰台曦,尤其是注意到她腰间一枚代表兰台氏身份的玉佩时,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压下,抱拳沉声道:“可是荆沔石垣堡,兰台曦小姐当面?”
“正是。”兰台曦盯着他,“你们是?”
那汉子压低声音:“我等乃幽冀道,‘麟州’兰台氏,家主兰台明公麾下侦骑。奉命南下打探荆沔局势,并寻找小姐下落,不料途中遭遇昶军溃兵与流民潮,失散被困,不得已混入其中。”
麟州兰台!北方实力最强的豪族之一!竟是来自母族所在之地!兰台曦母亲早逝,与北方母族联系甚少,没想到他们会在此刻派人前来!
“寻找我?”兰台曦心中惊疑不定。
“是。”汉子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敬意,“小姐于石垣堡力抗昶军、挫败梁丘逝之事,已传至北地。明公闻之,甚为欣慰,言小姐有先祖遗风,不愧为兰台血脉。特命我等前来,一是确认小姐安危,二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城外翠穹军的营寨,声音更低:“若小姐愿意,明公愿遣一支偏师,接引小姐及部众北上麟州,共图大业!兰台氏必以宗女之礼相待,绝不吝啬兵甲粮草之助!”
北上麟州!回归母族!
这个消息,对于深陷绝境的石垣堡众人而言,无异于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强光!
纪文叔和胡奎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神采!若能得到北方兰台氏的庇护,眼前的王匡大军,根本不足为虑!
然而,兰台曦却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北方兰台氏此时伸出橄榄枝,看中的恐怕不仅仅是她这个疏远的宗女,更是她身后这支能击败梁丘逝的残军所代表的战斗力和影响力,以及石垣堡这块插入荆沔的钉子。
北上,意味着放弃石垣堡基业,寄人篱下,未来必将受制于兰台氏。但…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救下堡内这数千军民性命的办法。
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与堡同殉?还是忍辱负重,北上寻求一线生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兰台曦身上,等待她的决断。
兰台曦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城外连绵的敌军,扫过墙头伤痕累累、眼带期盼的士兵,扫过那些收拢的、眼神麻木的流民,最终,她缓缓开口,问那兰台家的侦骑:
“明公的美意,曦心领了。但北上事关重大,曦需与众人商议。却不知…贵使可知,我石垣堡首领墨辰极先生,如今北上探寻古迹,下落不明。若我等北上,墨先生归来,又当如何?”
她最牵挂的,依旧是那个将星炬托付给她,独自北上冒险的男人。
那侦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敬畏的神色,低声道:“关于墨辰极先生…我等南下途中,似听闻一些模糊传闻,说北方‘龙涸古原’一带,近日有异光冲霄,地动山摇…疑似有绝强者在那片禁忌之地与人交手…不知…是否与墨先生有关?”
墨辰极!他在北方果然出事了!而且闹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
兰台曦的心猛地揪紧。
而就在这时,城外翠穹军大营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并非进攻,而是…警讯?!
一名哨探连滚爬爬冲上墙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北面!北面!有一骑!单骑!正从翠穹军围困的缺口处冲过来!速度好快!翠穹军试图拦截,根本挡不住!那人…那人好像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向北面!
只见苍茫的暮色之下,荒原之上,一骑如血,正以惊人的速度冲破翠穹军仓促组织的拦截线,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人能挡其片刻!
马上骑士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玄衣黑马,身姿挺拔,纵然风尘仆仆,纵然隔着遥远距离,那股熟悉的、锐利如刀的气息,却让墙头上所有石垣堡旧部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为之停滞!
兰台曦猛地捂住嘴,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纪文叔和胡奎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脱口而出:
“先生!!是先生回来了!!!”
绝境之下,墨辰极竟真的从北方单骑归来!
而几乎就在墨辰极冲破重围,逼近堡墙的刹那,翠穹军中军方向,一道阴冷诡异的乌光骤然升起,如同索命的毒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后心!
渡鸦营的杀手,终于忍不住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