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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0章 砺刃待惊雷
    墨辰极归来的第二日,石垣堡内外,暗流涌动,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堡内,军民依旧忙碌,修缮工事,清理废墟,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少了昨日的惶惑,多了几分沉静的坚韧。胡奎带人将最后那点粮食混合着野菜、甚至刮下的树皮粉,熬成稀薄的糊糊,严格按照定量分发。无人抱怨,接过碗的手稳定而沉默。孩子们被集中起来,由识字的老人教导简单的字句和算数,琅琅读书声在残破的堡寨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合时宜却令人心安的生机。

    纪文叔挑选出的几名“逃兵”,在天亮前依计行事。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哭喊着“堡内没粮了,要饿死了”,互相推搡着从一处隐蔽的破损处“逃”出,很快便被外围巡哨的翠穹军擒获。

    被带到王匡面前时,他们演技逼真,将堡内“易子而食”、“军士哗变在即”的惨状描述得绘声绘色,声泪俱下。王匡高坐帅位,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哦?墨辰极昨日才神威凛凛地杀回来,今日堡内就崩溃若此?”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回将军!”一名“逃兵”磕头如捣蒜,“墨爷回来是不假,可他…他也变不出粮食啊!昨天回来就吐了血,怕是旧伤复发,压不住场面了!兰台小姐一个女流,根本镇不住那些杀红了眼的兵痞!小的们实在是怕了,这才拼死逃出来啊将军!”

    王匡目光扫过另外几人,见他们皆是一脸恐惧绝望,不似作伪,心中信了七八分。他生性多疑,但更相信人性在饥饿面前的脆弱。墨辰极再强,也是凡人,无粮何以聚兵?

    “带下去,看好。”他挥挥手,屏退了“逃兵”。

    “将军,看来石垣堡确是强弩之末了!”一旁有将领兴奋道,“不若即刻攻城,必可一鼓而下!”

    王匡却摇了摇头:“困兽犹斗,何况墨辰极尚在。强攻纵然能下,我军伤亡必大。既然他们内乱将起,我们何必急于一时?再等两日,待其自溃,岂不更好?”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传令各部,加强围困,谨防其狗急跳墙突围即可。另外,多派哨探,盯紧北面,看看兰台家是不是真有什么动静。”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符合他利益的方式——等。

    而这,正中墨辰极下怀。

    堡墙之上,墨辰极远眺着翠穹军并无异动的营寨,眼神平静。纪文叔悄然而至,低声道:“先生,鱼饵撒出去了,王匡似乎咬钩了。”

    “嗯。”墨辰极淡淡应了一声,“告诉兄弟们,抓紧这最后的时间休息、准备。王匡不会等太久,最多两三日,必有变故。”

    “是!”纪文叔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先生,北边兰台氏那边…”

    “他们会答应的。”墨辰极语气笃定,“散播消息于他们不过举手之劳,派小队精锐送药更是一次对我方实力的试探。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愿冒,也不配谈什么共图大业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似乎能穿透重重山峦:“我们在荆沔拖住昶军和翠穹军主力,对他们北上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这点账,兰台明公算得清。”

    果然,当日下午,一只被箭矢射落的灰雀,腿上绑着细小的苇管,落在了堡内。苇管中取出的密信,正是北方兰台氏的回复!

    信中以兰台明公的口吻,盛赞墨辰极之勇略与兰台曦之坚毅,完全同意结盟之议。声称已令麾下细作在荆沔散布“兰台铁骑十万不日南下”之言,并已派遣一支精干小队,伪装行商,携带一批伤药与盐块,正设法穿越翠穹军封锁线,预计明晚午夜时分,可抵达石垣堡东北角外的密林边缘。

    “他们果然答应了!”兰台曦看完密信,松了口气,却又蹙眉,“只是…穿越封锁,风险极大,他们真能送到吗?”

    “兰台氏深耕北地多年,必有能人异士。既然敢答应,应有几分把握。”墨辰极道,“文叔,明晚子时,你带二十名最精干的弟兄,亲自去接应。务必小心,以防有诈。”

    “明白!”

    短暂的平静下,双方都在落子。王匡在等,等石垣堡内乱。墨辰极在等,等北方的物资,等一个反击的时机。而北方的兰台氏,则在暗中推动着棋局,静观其变。

    第三日,依旧平静。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却几乎凝成实质。

    翠穹军的哨探活动明显频繁了许多,尤其是北面方向,显然王匡对“兰台大军”的流言并非全然不信,加大了侦察力度。

    堡内,最后一点粮食彻底耗尽。军民开始食用之前囤积的、味道苦涩难以入口的干野菜和树根。伤员的呻吟声因缺药而变得微弱。饥饿和考验着每个人的极限。

    但无人骚动,无人抱怨。所有人都默默忍受着,目光时不时望向那个始终挺立在城墙上的玄色身影。墨辰极的存在,如同最坚实的屏障,挡住了绝望的侵蚀。

    黄昏时分,墨辰极再次来到蛊庐。云昭蘅已能勉强坐起,虽然依旧虚弱,但神智清醒了许多。

    “外面…情况如何?”她轻声问,声音依旧沙哑。

    “王匡还在等。”墨辰极言简意赅,“我们在等药。”

    云昭蘅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的蛊…感应到…东北方向…有一股微弱的、带着水汽和药味的…生机正在靠近…但…后面好像…有尾巴…”

    墨辰极目光一凝!云昭蘅的蛊灵感应竟恢复得如此之快!她感知到的,很可能就是兰台氏的送药小队!但有尾巴?是被翠穹军发现了?还是…兰台氏本身就有问题?

    “好好休息,不必担心。”墨辰极安抚了她一句,立刻转身出屋。

    “文叔!”他找到纪文叔,快速下令,“计划不变,但情况有变。接应地点可能暴露,或有伏兵。多带十人,分成明暗两队,你带明队接应,让老黑带暗队埋伏侧翼。若情况不对,以响箭为号,立刻撤回,保人第一!”

    “是!”纪文叔神色一凛,立刻前去安排。

    夜幕缓缓降临,如同巨大的黑幕,笼罩四野。石垣堡内外,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子时将至。东北角外的密林,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深不见底。

    纪文叔带着二十名精锐,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林中预定地点,屏息以待。老黑则带着另外十人,分散埋伏在稍远处的灌木和土坡之后,弩箭上弦,眼神锐利。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中只有虫鸣和风声。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

    来了!纪文叔精神一振,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警惕起来。

    很快,三辆覆盖着油布的独轮车,在五六名穿着粗布衣裳、作行商打扮的汉子推动下,出现在视野中。他们动作矫健,眼神机警,正是北方兰台氏的人。

    双方在黑暗中迅速接近,对上了暗号。

    “东西在此,速速查验!”为首一名兰台家头目低声道,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整齐捆扎的药材包和盐块。

    纪文叔示意手下上前查验,确认无误,心中稍安,正要让人接手车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无数箭矢毫无征兆地从四周密林中暴射而出!目标并非纪文叔等人,而是那三辆独轮车和兰台家的人!

    “有埋伏!”兰台家头目惊怒大吼,挥刀格挡箭矢!

    噗噗噗!车上的药材包和盐袋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更有两名兰台家的人猝不及防,中箭倒地!

    “撤!”纪文叔反应极快,立刻下令后撤,同时吹响了尖锐的警示响箭!

    嗤——!响箭尖啸着划破夜空!

    埋伏在侧翼的老黑等人立刻现身,弩箭向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疯狂还击,压制对方火力!

    密林中顿时喊杀声四起!不知多少伏兵从黑暗中涌出,刀光闪烁,扑杀而来!看其装束,赫然是翠穹军!王匡果然早有埋伏!

    “妈的!中计了!跟他们拼了!”兰台家头目见货物被毁,弟兄被杀,也红了眼,怒吼着带人迎了上去!

    场面瞬间陷入混战!

    纪文叔且战且退,心中冰凉。货物被毁,接应任务失败!王匡的伏兵显然早有准备!

    就在这混乱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如同轻烟般掠过战场,将一个皮囊,精准地抛入了纪文叔的怀中,随即身影一闪,消失在密林深处。

    纪文叔一愣,下意识接住皮囊,入手沉甸甸,似乎是…金属块?他来不及细想,奋力砍翻一名追兵,大吼道:“别恋战!交替掩护!撤!”

    在付出数人伤亡的代价后,纪文叔和老黑带着剩余人马,狼狈地冲出了密林,退回堡墙之下。兰台家的人则在那名头目的带领下,向另一个方向突围而去,生死不明。

    堡门开启,众人迅速入内。

    “先生!我等无能!货物被毁,弟兄们…”纪文叔满身血污,跪倒在墨辰极面前,满脸羞愧悲愤。

    墨辰极扶起他,目光却落在他怀中那个沾血的皮囊上:“这是何物?”

    纪文叔这才想起,连忙呈上:“混战中,不知何人抛给我的…”

    墨辰极解开皮囊,倒出里面的东西——并非是想象中的金属块,而是几块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散发着浓郁药味的黑色膏体,以及一袋晶莹的上等青盐!在最细小的“影”字。

    真正的药和盐!是救命之物!那场伏击和货物被毁,竟是障眼法!兰台氏用明面上的小队吸引注意力和火力,暗中却派了更高明的“影卫”,将真正的精华送到了纪文叔手中!

    好一个兰台氏!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墨辰极握紧那冰凉的乌木令牌,望向东北方向的黑暗,目光深邃。

    王匡以为他毁了援救,殊不知,这点珍贵的药材和盐,足以让石垣堡最核心的力量再多支撑数日!

    而这点时间,已经够了。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翠穹军大营的方向,眼中寒光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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