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勖大步踏入石垣堡,如同一条北地荒原闯入了精疲力尽的羊圈。他身形魁梧,步伐沉稳健硕,即便卸了兵刃,那股子经年累月厮杀磨砺出的悍野之气依旧扑面而来,让周围本就的守军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他铜铃般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四处扫视,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刮过墙砖上深深的爪痕、地上尚未彻底清洗干净的黑褐色血渍、士卒们裹着渗血纱布的伤口、以及那些刚刚抢修完毕却仍显粗糙的防御工事。
“啧,真他娘的是块硬骨头。”雷勖咂咂嘴,声音洪亮,也不知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宸军那帮孙子俺老雷打过交道,装备是好,没想到在你们这儿栽这么大跟头。还有北面那鬼东西…”他目光投向北方那依旧令人心悸的晦暗天空,粗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凝重,“你们居然能扛下来?有点东西!”
墨辰极神色平静,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走向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的、摆放着简陋桌椅的地方。兰台曦亲自端来清水和一小碟干粮。
雷勖也不客气,抓起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抹了一把虬髯上的水珠,目光却始终没闲着,依旧在快速打量着堡内的每一个细节:物资堆放的位置、士卒的精神状态、工匠修复器械的效率…
“墨先生是吧?”雷勖一屁股坐下,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俺老雷是个粗人,不喜欢弯弯绕。龙将军让俺来,一是看看你们是不是真像传闻那么硬气,二是问问,有没有合伙干大事的胆子。”
他拿起一块干粮,掰开看了看,又塞进嘴里嚼着:“现在看来,硬气是真硬气,就是…伤筋动骨得厉害啊。还能打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却恰恰点中了石垣堡如今最致命的弱点。
墨辰极并未直接回答,反问道:“龙将军雄踞冀朔,为何突然对荆沔之地感兴趣?又所谓何事?”
雷勖嘿嘿一笑,压低了些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为啥?就为北面那鬼地方!以前那鬼地方虽然邪性,但还算安稳。可最近他妈跟发了疯一样!龙将军说了,这绝不是天灾,怕是有什么玩意儿要出来了!光守着俺们那一亩三分地不行,得主动搞明白咋回事,甚至…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
他眼神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荆沔道这边离得最近,首当其冲。你们能顶住,就是好样的!龙将军的意思,要是你们愿意合伙,以后这荆沔道,咱们两家说了算!一起探那黑齿泽的秘密!听说里面有好东西,能让人…变得不一样!”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墨辰极,似乎隐约察觉到墨辰极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内敛而强大的气息。
“至于‘大事’…”雷勖声音更低,“龙将军得了些消息,好像跟一个叫‘北辰’的古遗秘宝有关,据说那玩意儿能定乾坤!现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打听,咱们要是能抢先得手…”
又是北辰!墨辰极心中暗凛,这苍驷军掌握的信息,似乎比渡鸦营更加具体,直接关联到了“秘宝”。
“龙将军打算如何合作?”墨辰极不动声色地问。
“简单!”雷勖一拍大腿,“俺们出人出马,帮你们稳住地盘,一起扫清周边不服的!你们出地方,出…对那鬼地方的了解。到时候找到好东西,两家平分!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听起来确实很“划算”,近乎天上掉馅饼。但墨辰极深知,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苍驷军看中的,恐怕不仅仅是石垣堡这块残破的阵地,更是他们能多次在黑齿泽异动中存活下来的“能力”,以及可能掌握的、关于深渊和北辰的线索。
甚至…他们是否也知道了云昭蘅的特殊,或者庭扉之钥的存在?
墨辰极沉吟片刻,道:“雷统制快人快语,墨某佩服。合作之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况且,如今堡内情况你也看到,亟待休整。是否合作,如何合作,恐怕还需等墨某见过龙将军,当面详谈方能决定。”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采用了与应对渡鸦营类似的策略——拖延,观察。
雷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哈哈一笑:“成!谨慎点好!龙将军大队人马就在后面,最多七八天就到!到时候你们再细聊!”
他又灌了几口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行了,水也喝了,情况俺老雷也瞧得差不多了。这就回去给龙将军报信儿!墨先生,你们可要撑住喽,别等俺们大军到了,你们这堡子先没了!那才叫可惜!”
这话听着像是鼓励,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与审视。
墨辰极也起身:“不送。替我向龙将军问好。”
雷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堡门,目光在离开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北面城墙的方向,那里,渡鸦营的小型观测点金属框架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堡门再次开启又合拢。
纪文叔立刻上前,低声道:“先生,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方才他至少看出了三处防御薄弱点,还特别注意了我们的箭矢存量和新修复的弩枪。”
兰台曦也凝重点头:“苍驷军恐非单纯结盟,其志不小。那雷勖言语间多次试探先生虚实,对黑齿泽和‘北辰’的兴趣极大。”
墨辰极望着西方苍驷军消失的方向,。
“我知道。”他缓缓道,“他们不是雪中送炭的善人,而是闻着血腥味而来的鲨鱼。”
“那我们还…”纪文叔疑惑。
“鲨鱼,有时也能用来驱赶豺狼。”墨辰极声音低沉,“关键在于,如何不让它反噬自身。”
“传令下去,雷勖看过的那几处防御弱点,立刻加倍加固。弩枪和箭矢,分散隐藏一部分。”
“另外,”他看向兰台曦,“继续尝试联系北方,我要知道兰台昭将军那边,对冀朔的苍驷军南下,是否知情,又是什么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