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时间,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备战氛围中流逝。
石垣堡榨干了最后一丝潜力。城墙破损处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加固,七架固定重弩如同沉默的凶兽蛰伏在垛口之后,士卒们带着未愈的伤痕,眼神却多了一丝历经磨砺后的凶悍。墨辰极体内的冰寒之力已初步稳固,与熔金湮灭劲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实力更胜往昔,但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冰冷也愈发明显。
第八日清晨,了望塔上的士卒发出了预期之中却依旧令人心悸的警报。
“西面!大军!是苍驷军主力!”
墨辰极、纪文叔、兰台曦等人迅速登上西墙。只见西方地平线上,烟尘遮天蔽日,如同席卷而来的沙暴!苍青色的旗帜如同森林般耸立,旗下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马!
与之前雷勖率领的千余先锋相比,这才是苍驷军真正的力量!数以万计的精锐骑兵策马而行,甲胄虽不如宸军华丽,却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粗犷与肃杀。队伍之中,还夹杂着大量的步卒、辎重车辆,甚至还有数十架看起来颇具威力的攻城器械!
大军行进间,秩序井然,蹄声如雷,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和战马的响鼻声汇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滚滚而来!
“这…这恐怕不下三万之众!”纪文叔脸色发白,声音干涩。如此规模的军队,足以横扫如今残破的荆沔道任何势力!
兰台曦亦是秀眉紧蹙:“看来龙鸣是志在必得,将大半家底都带来了。”
大军在距离石垣堡数里之外缓缓停下,开始安营扎寨,动作熟练迅速,很快便连营十数里,旌旗招展,杀气盈野。与这支庞大的生力军相比,脚下的石垣堡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碾碎。
中军大营迅速立起一面格外高大的苍驷大纛。不久,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骑兵簇拥着数名将领,离开大营,不紧不慢地朝着石垣堡行来。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大氅,内着暗青鳞甲,身形并非十分魁梧,却坐得极稳,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他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下颌留着短须,眼神深邃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正是苍驷军主帅,龙鸣!
其身旁,跟着先锋雷勖,以及几名气息沉凝、一看便是高手的心腹将领。
这支队伍在堡外一箭之地停下。
龙鸣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墙头严阵以待的守军,扫过那些新加固的工事和隐约可见的重弩轮廓,最后落在了为首的墨辰极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墙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压迫感:
“墨辰极先生?在下龙鸣,久闻先生以孤堡力抗昶军、宸军乃至深渊魔潮之威名,今日特来一见。先生不必紧张,龙某此来,是为结盟,非为征战。”
他说话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那西面渡鸦营的观测点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掠过北方那异常沉寂的黑齿泽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墨辰极立于墙头,迎着龙鸣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拱手道:“龙将军大军压境,威势赫赫,墨某想不紧张也难。不知将军欲如何结盟?”
龙鸣微微一笑,笑容却并未减轻多少压力:“先生是爽快人。那龙某便直言了。荆沔之地,昶廷已失其鹿,宸军来历不明,渡鸦营鬼蜮伎俩,皆非善主。北境深渊异动,更关乎天下苍生。龙某不才,愿与先生共执荆沔牛耳,肃清寰宇,共探魔渊之秘,以安天下之心!”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了几分:“若先生愿与龙某携手,苍驷军即刻便可为先生扫平周边敌患!粮草军械,亦可不吝支援!待荆沔平定,你我两家,共分其利!甚至…那黑齿泽中可能存在的上古遗珍,‘北辰’秘宝,亦可共享之!”
话语慷慨,条件诱人,几乎是将饼画到了极致。
但墨辰极心中清明无比。龙鸣字字句句皆在强调“共执”、“共享”,实则处处以势压人,暗示着以谁为主,以谁为从。所谓的支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龙将军厚爱,墨某感激。”墨辰极缓缓道,“然我石垣堡新遭重创,将士,实难当将军如此重任。且黑齿泽凶险异常,北辰之秘虚无缥缈,墨某恐有心无力,耽误将军大事。”
龙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微凝:“先生是信不过龙某?还是…另有所图?”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西面的观测点,意有所指。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雷勖在一旁瓮声瓮气地插话道:“墨先生,俺老雷是个粗人,就直说了吧!跟着龙将军干,吃香喝辣,有前途!总比窝在这破堡子里,哪天被魔物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吞了强吧?”
正在此时——
北方黑齿泽的方向,那沉寂了数日的巨大漩涡,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内一缩!仿佛心脏骤停般,所有的光线和声音瞬间被吞噬!
紧接着!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了无尽怨毒、愤怒以及一丝…惊惶的恐怖咆哮,自深渊之底猛地爆发出来!声浪如同实质,撼天动地!
轰隆隆隆!!!
整个大地剧烈震颤!石垣堡城墙簌簌发抖!
那收缩到极致的漩涡猛地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污秽能量混合着无数扭曲的阴影,如同喷发的火山般冲天而起!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深渊的短暂平静,结束了!
而这一次,它的暴怒,似乎远超以往!
龙鸣及其麾下骑兵的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止!就连龙鸣本人,也是脸色微变,猛地转头望向北方,眼中首次露出了深深的震撼与凝重!
墨辰极瞳孔一缩,厉声喝道:“敌袭!全军戒备!”
墙头守军虽惊不乱,迅速各就各位,经历了多次地狱般考验的他们,反而比城下那些初次见识此景的苍驷军更加镇定。
龙鸣迅速控住战马,再回过头看向墙头墨辰极时,眼神已然不同。他看到了石垣堡守军在面临真正恐怖时的迅速反应和那股沉静的悍勇。
“墨先生!”龙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促,“看来你我需并肩一战了!若贵堡能再助龙某渡过此劫,方才所言条件,一切好商量!”
危机,再次以最粗暴的方式,打断了谈判,将所有人都拖入了同一场生死考验之中。
墨辰极看着北方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又看了看城下脸色凝重的龙鸣。
机会与危险,再次同时降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风雷:
“龙将军,且先御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