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之后的第五日,石垣堡终于从紧张的战备状态中稍稍解脱。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落墙头,守夜的士卒打着哈欠交班,伙房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来久违的米香。校场上,伤愈的士卒开始恢复性操练,动作虽不如往日利落,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珍惜。
墨辰极难得睡了个懒觉。当他醒来时,身侧已空,云昭蘅不知何时已起身离去。他披衣走出房门,看到院中石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饼子。碗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云昭蘅清秀的字迹:
“我去医营了。粥趁热喝。禅。”
墨辰极看着字条,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简单的日常,在这乱世之中,竟显得如此奢侈。
他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粥熬得软烂,咸菜脆嫩,饼子虽粗粝却带着粮食特有的香甜。这片刻的宁静,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墨衍文明时那些平凡的早晨——那时,云昭蘅也是这样,早早起身,为他准备早餐,然后留一张字条。
只是那时,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喝过粥,墨辰极换上一身干净的劲装,向医营走去。
医营里依旧忙碌,但气氛已比前几日轻松许多。轻伤的士卒已能自行走动,重伤员的情况也大多稳定下来。云昭蘅正蹲在一名年轻士卒身边,为他换药。那士卒疼得龇牙咧嘴,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是看向云昭蘅的眼神中,满是感激与崇敬。
看到墨辰极进来,云昭蘅抬头冲他微微一笑,又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墨辰极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那些狰狞的伤口,在她眼中只是需要被抚平的创痛,而非战场上的痕迹。
“看什么呢?”云昭蘅换完药,起身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看你。”墨辰极坦然道,“看你救人,比看我杀人舒服。”
云昭蘅微微一怔,随即轻轻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享受这难得的片刻温馨。
“先生!云姑娘!”纪文叔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墨辰极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云昭蘅,转身看向匆匆跑来的纪文叔。
“怎么了?”
“俘虏那边……出事了。”纪文叔面色凝重,“龙鸣……死了。”
墨辰极眉头一皱:“怎么死的?”
“看守的人说,昨夜他还好好的,今早送饭时,就发现他已经没气了。身上没有外伤,也不像是中毒……”纪文叔顿了顿,压低声音,“星澜将军去看过,说……像是被某种力量抽走了魂魄。”
墨辰极与云昭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抽走魂魄——这正是渡鸦营的惯用手段!
“走,去看看。”
三人快步来到关押龙鸣的石室。石室门口,几名守卫面色发白,显然被吓得不轻。星澜已先一步赶到,正蹲在龙鸣的尸体旁仔细检查。
看到墨辰极进来,星澜起身,面色凝重:“先生,此人确非正常死亡。”
“什么发现?”
星澜指着龙鸣的眉心:“这里,有一道极细微的伤痕,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伤痕处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归寂之力——与渡鸦营那些术士死后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墨辰极俯身细看。果然,龙鸣眉心处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红痕,若不凑近,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伸手探了探,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缭绕指尖,正是渡鸦营特有的那种污秽之感。
“他是被远距离灭口的。”星澜沉声道,“渡鸦营在他身上种下了某种禁制,一旦他可能泄露秘密,便会被瞬间灭杀。这种手段,非高阶术士不能为。”
云昭蘅眉头紧蹙:“渡鸦营果然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人,说明……”
“说明堡内还有他们的眼线。”墨辰极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文叔,暗中排查近日进出过俘虏营的所有人,包括守卫、送饭的、乃至医营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只需记下可疑者。”
“是!”
纪文叔领命而去。
墨辰极又看向星澜:“龙鸣的尸体,可否用于追查那灭口之人的方位?”
星澜摇头:“太晚了。归寂之力消散极快,此刻已无迹可寻。不过……”他顿了顿,“此人能隔着这么远发动禁制,距离不会太远。渡鸦营在附近,必然还有暗桩。”
墨辰极点头,这一点他早有预料。渡鸦营若真那么容易就被清除干净,就不配称为心腹大患了。
“龙鸣的后事,简单处理,莫要张扬。”墨辰极吩咐道,“就说他伤重不治,暴病而亡。”
“是。”
处理好龙鸣的事,墨辰极与云昭蘅走出俘虏营,并肩走在堡内的石板路上。两侧是正在重建的民居,工匠们敲敲打打,妇人们浆洗衣物,孩童们追逐嬉戏——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充满生机。
然而,越是这样,墨辰极心中越是不安。
渡鸦营的眼线,究竟藏在哪里?
是那些新归附的俘虏中?是流民里?还是……早已潜伏在堡内多年的“老人”?
“铮。”云昭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说,那炎帅,到底是什么人?”云昭蘅的目光望向南方,那是“炎”军驻扎的方向,“这一战,我们打得天翻地覆,他却按兵不动。既不来趁火打劫,也不来示好结盟……他在等什么?”
墨辰极沉默片刻,缓缓道:“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等我们和渡鸦营、‘宸翰’两败俱伤的时机。”墨辰极目光幽深,“或者,等他自己准备好的时机。那炎帅,比我们想象的更有耐心。”
云昭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回议事厅,兰台曦正在厅中等候,手里捧着一卷刚收到的帛书。
“先生,云姑娘。”兰台曦迎上前,“昭将军那边有回信了。”
墨辰极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信中,兰台昭首先对石垣堡大捷表示祝贺,对墨辰极擒获兰台宏表示感谢。随即,他话锋一转,提到北境的最新局势——
“‘宸翰’主力虽暂退,但其在幽冀东部的兵力部署并未减少,反而有增。更麻烦的是,东胡部族近日异动频频,多次越界掳掠边民。据细作回报,东胡王帐中,渡鸦营灰衣人的活动愈发频繁。他们似乎在密谋什么大动作。”
信中最后,兰台昭写道:
“贤弟大才,远超愚兄。北境危局,愚兄勉力支撑,但恐难久持。若有可能,望贤弟早日北上,共商大计。兰台氏上下,翘首以盼。”
墨辰极看完,将帛书递给云昭蘅和兰台曦传看。
“昭将军这是……在求援?”兰台曦有些不敢相信。兰台昭一向以强硬着称,从不轻易示弱。
“不是求援,是提醒。”墨辰极摇头,“北境的压力,比我们想象的大。东胡若真的大举南下,‘宸翰’必然趁机而动。届时,磐石堡腹背受敌,昭将军再强,也难支撑。”
“那我们……”云昭蘅看向他。
墨辰极沉默片刻,缓缓道:“等。”
“还等?”
“等俘虏整编完毕,等新兵训练有成,等渡鸦营的眼线被挖出,等……”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等那位炎帅,露出真正的意图。”
众人沉默。他们明白,墨辰极的“等”,不是消极等待,而是在积蓄力量的同时,静观其变。
这乱世之中,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可能成为猎物。
而石垣堡,要做那个耐心的猎人。
当夜,墨辰极独坐静室,闭目调息。
体内,熔金湮灭劲与北辰之力缓缓流转,交织融合,渐入佳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稳步增长,对两种力量的掌控也愈发纯熟。
然而,他的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渡鸦营的眼线,龙鸣的诡异死亡,炎帅的静默,北境的危机……这一切,如同层层迷雾,笼罩在前方。
他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里,有他看不透的人,猜不透的局。
而他能做的,只是让自己,让石垣堡,变得更强。
窗外,夜风微凉,星月无声。
远处,隐约传来渊卒营寨中低沉的呜咽声,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墨辰极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
静水深流,暗涌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