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城西侧旧殿群的修炼场在战后第八个月的清晨显得格外安静。
灰白色的光罩在头顶缓缓流转,将城外的混沌雾气隔绝在外。
修炼场石壁上那道被钱寒劈出的新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更浅的剑痕,是沈剑昨天傍晚留下的。
沈剑站在秦婆婆画的那条线前,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石板上的脚印还很深,每一根脚趾的轮廓都清晰可见,汗水从脚底渗出来,在灰光下泛着淡淡的湿痕。
他没有急着出剑,只是闭着眼,将识海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那一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剑尖应该在石壁最薄弱的那一处落下,落点要与钱寒那道剑痕平行,入石半分,不能多也不能少。
钱寒坐在修炼场边缘的石凳上,独臂按在短剑剑柄上,没有说话。
秦婆婆回紫霄星之前跟他说过,沈剑的剑道天赋不输当年的石坚,但这小子的心太急了,比他还急。
秦婆婆让沈剑每天对着那幅“剑慢一分,命长一寸”的拓本站一炷香,沈剑照做了,但站完之后总是忍不住马上拔剑。
钱寒没有纠正他,只是每天在同一时间坐在石凳上,用独臂按着剑柄,陪他站。
沈剑出剑了。
铁剑从腰间横削而出,剑势不快,但剑尖在掠过石壁时微微颤了一下。
剑痕落在钱寒那道新痕旁边,入石不到半分,但边缘有些毛糙,有几粒石粉没有完全分解成混沌气。
“第三十七剑。比昨天好了一点。”
钱寒的声音很平静,“心还不够定。”
沈剑将铁剑收回剑鞘,走到石壁前,用指尖摸了摸那道毛糙的剑痕边缘。
指尖触到的石面有些粗糙,和他想象中的光滑如镜差了不少。
他没有辩解,只是朝钱寒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继续站桩。
剑姥姥拄着铁剑从修炼场另一侧走过来,铁剑通体银白,剑锋上的剑罡已凝实到几乎看不见。
她在沈剑面前停下,用指尖在铁剑剑身上弹了一下。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修炼场中回荡,沈剑只觉得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识海中翻涌的杂念在这一声剑鸣中被震得粉碎。
“你第三十七剑比第一剑好在哪里。”
剑姥姥问。
“入石深了半分。”
沈剑说。
“还有呢。”
沈剑想了想,说:“剑尖颤得比以前小了。”
剑姥姥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拄着铁剑朝殿门外走去。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石壁上那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剑痕,说了一句让沈剑记了很久的话:“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剑砍出钱寒那道痕的深度,再来找我。”
“在那之前,每天站桩的时间加倍。”
沈剑抱拳应是,重新站回秦婆婆画的那条线前。
混沌阁正殿里,叶尘盘膝坐在石桌旁,混沌至尊鼎悬浮在头顶缓缓旋转。
化道境九重后期的法则烙印已稳定在两千九百道,距离九重巅峰的三千道大关只差最后一百道。
到了这个层次,每增加一道烙印需要的资源都是刚踏入九重时的五倍不止。
鼎中封存的母巢核心残片和黑色晶石碎片的法则能量已全部炼化完毕,道基上的法则烙印在持续淬炼中一道接一道地加深。
苏清雪坐在他对面,双手结印,墨黑色的造化之力在指尖流转。
化道境三重后期的修为在这几个月里又往前推了一小步,距离三重巅峰只差一线。
混沌剑横放膝上,剑身上的墨黑色剑罡比以前更加内敛,光甲上的法则纹路已超过五百五十道。
正殿大门被敲响。
三重两轻,是周玄的节奏,但这次敲门声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叶尘用神识推开门。
周玄走进来时脚步极快,手里捏着一枚暗红色的传讯玉简,玉简上刻着天机阁情报堂最高等级的加急标记——火凤。
玉简外壳上布满了空间传送时留下的细密裂纹,有几道裂纹深得几乎穿透了玉简本身。
“吕方的火凤急讯。”
“不是阁主发的,是吕方自己发的。”
周玄将玉简放在石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黑礁岛出事了。”
叶尘将玉简拿起来,神识探入。
吕方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背景中夹杂着矿脉深处混沌气流动的呼呼声和刀意在警戒阵纹上疯狂流转时发出的刺耳嗡鸣。
吕方的语速极快,声音中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紧张:“叶小子,黑礁岛出事了。”
“不是六道盟,是渊海殿。”
“他们在三天前突然出现在黑礁岛周围,没有走正门,直接用那种融化空间的手段从海底裂隙渗透进了黑礁岛北侧的乱礁群。”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座被六道盟封死的上古遗迹。”
“老子用刀意挡了一阵,但对方来了至少两个归道境,其中一个归道境四重,老子的刀意被他们用空间法则化解了大半。”
“他们没有攻击矿脉入口,也没有伤任何散修,只是在遗迹石壁前站了一天一夜,然后走了。”
“走之前留下了一口黑色的石匣,就放在遗迹石壁正前方的地面上。”
“石匣上刻了一行字,不是混沌天域的通用文字,是渊海的文字。”
“老子用天机阁的翻译玉简勉强认出了几个字——‘至尊本源,归于渊海’。老子没动那口石匣,但石匣在遗迹石壁前放了三天,三天里遗迹内部传出了很微弱的震动。”
“不是空间震动,是某种极其古老的法则波动,像是遗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石匣。”
“阁主已经赶过去了,她让老子通知你,黑礁岛的事已经不是六道盟一家的事了。”
“渊海殿的人迟早会回来取那口石匣,到时候来的人不会只是两个归道境。”
叶尘将玉简放在石桌上。
遗迹内部有东西在回应渊海殿留下的石匣。
黑礁岛上那座遗迹是六道盟用主阵师的本命道力封死的,里面的东西连归道境五重以上的主阵师都不想让外人碰。
渊海殿的人不直接砸门,而是留一口石匣在门口让遗迹自己回应,说明他们知道遗迹里的东西是什么,也知道怎么让它自己出来。
叶尘让周玄立刻回信给阁主,请她将司徒化和公羊羽的联系方式交给吕方,如果渊海殿的人回来取石匣,正面战场至少要有四位归道境坐镇。
另外让公孙止加快对黑色晶石碎片上上古阵纹的破解,同时把那枚姜姓女子留下的剑符带到混沌阁来。
周玄将叶尘的话记在玉简中,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说了句公孙止这几天用窥天镜反复扫描那枚剑符,剑符深处的反应越来越强了,不是被激发了,是在主动感应什么东西,感应的方向不是穹顶之上,是更深层混沌海以南,渊海的方向。
叶尘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第七剑阁的剑符能感应到渊海的方向。
姜姓女子说过,噬道族是穹顶之上虚空战场中最底层的寄生种族,六道盟也是从穹顶之上来的,第七剑阁在虚空战场上对抗噬道族,六道盟在虚空战场上占据着另一片驻地。
现在渊海殿从渊海出来,剑符也在感应渊海的方向。
这些线索分开来看都只是碎片,但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黑礁岛上那座上古遗迹。
是混沌天域开辟之初留下来的,里面残留的东西与至尊本源碎片有关,与六道盟要找的东西有关,与渊海殿要找的东西有关,甚至与穹顶之上第七剑阁有关。
“让公孙止继续监测剑符。”
“有变化随时通知我。”
叶尘说。
周玄点了下头,转身快步走出正殿。
苏清雪将玉简拿起来看完后,从鼎中取出第十一块备用阵眼放在石桌上。
这块阵眼是她昨晚用最后一块星核石碎片打磨出来的,阵眼上的造化道纹和空间道纹还没来得及刻。
她将阵眼推给青瑶,让青瑶三天内刻完,这是第十一块,刻完之后备用阵眼就够十二块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混沌阁的生活节奏依旧保持着那种忙碌而有序的步调。
清晨的剑鸣声准时在修炼场中响起,沈剑站桩的时间从一炷香加到了两炷香,石板上的脚印从最初的分许深渐渐变成了半分深。
钱寒依旧每天在同一时间坐在石凳上陪他站桩,短剑横放膝前,独臂按在剑柄上,一言不发。
石坚每天早晚各去一次传功堂,将紫霄心法的剑招与混沌阁各路剑修的心得融合在一起,刻成新的剑谱玉简。
这些玉简一部分留在混沌阁传功堂,一部分通过传送阵送回紫霄星。
秦婆婆上次走之前说过,紫霄宗剩下的弟子们虽然修为不高,但剑道根基不能断,这些剑谱就是他们最好的老师。
剑姥姥的铁剑已经磨到了极致,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膜比以前更加内敛。
她用剑尖在修炼场石壁上刻了一道极浅的划痕,划痕入石不到一分,但内部结构已被剑意无声无息地分解成混沌气。
沈剑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回去之后在自己的铁剑上又比划了一整夜。
又过了几天,吕方的第二封火凤急讯到了。
周玄将玉简放在石桌上时,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玉简中吕方的声音太过凝重。
吕方的声音比上次更加沙哑,背景中矿脉深处的混沌气流动声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警戒阵纹的嗡鸣声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
“阁主让老子转告你,渊海殿的人回来了。”
“不是两个归道境,是五个。”
“领头的还是上次那个归道境六重的老者,他随身带的那口石匣里又多了一枚至尊本源碎片。”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在遗迹石壁前站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石壁内部传出了极其强烈的法则波动,那口留在遗迹门口的黑色石匣在第三天夜里自己打开了。”
“石匣里封着的至尊本源碎片飞进了石壁——不是被吸进去的,是碎片自己飞进去的。”
“石壁在碎片飞进去之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裂纹和六道盟主阵师留下的本命道力封死不一样,是遗迹内部某种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推。”
“阁主用窥天镜探测过那道裂纹,裂纹深处有极其古老的法则波动,和黑礁岛上那座遗迹的阵纹同源,也和渊海殿用的那种融化空间的手段同源。”
“渊海殿的人在裂纹出现后没有继续停留,直接退回了渊海入口方向。”
“领头的那个老者临走前对吕方说了一句话——‘至尊本源的碎片已归位,这道门从里面开始松动了。”
“用不了多久,门里的东西自己会出来。”
“届时渊海殿还会再来。’”
叶尘将玉简放在石桌上。
碎片自己飞进了石壁,石壁出现了裂纹,渊海殿的人在等门里的东西自己出来。
六道盟封死遗迹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渊海殿做的事正好相反——他们在帮里面的东西出来。
门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六道盟不惜用本命道力封死,让渊海殿不惜冒着与整个混沌天域为敌的风险也要把它放出来。
苏清雪将玉简拿起来看完后,从鼎中取出第十二块备用阵眼放在石桌上。
青瑶已将她昨晚给的那块阵眼刻完了,现在十二块备用阵眼整整齐齐排成两排,在石桌上泛着淡黑色的光泽。
她将最后这块阵眼翻过来,在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尘”字,和青瑶那块暗金色源石碎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叶尘站起身,将痴剑挂在腰间,混沌至尊鼎从体内飞出,悬浮在头顶缓缓旋转。
他需要亲自去一趟黑礁岛,亲眼看看遗迹石壁上那道裂纹。
在那之前,他需要去一趟天机阁,从公孙止那里取回姜姓女子留下的剑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