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敏锐地捕捉到了所有人的情绪变化，他给了法庭几秒钟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再次起身，声音充满了敬意与追问的迫切：
“很感谢高教授为我们进行了如此清晰的科普。教授，我还有一个疑问，既然建安医院不具备救治能力，按照正常流程，他们应该立即建议转院。那么，如果当时能够尽早转院，挽救患者生命的可能性又有多高呢？”
高天成教授听完，遗憾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本身是一个并不复杂的问题，但量变会引起质变。时间，在这里是唯一的、也是最昂贵的成本。”
他看着张伟，也看着所有人，解释道：“为什么说难度会增加？有几个关键点。第一，持续的内出血导致失血量急剧增多，患者会迅速进入失血性休克状态，血压、心率都极不稳定，这让手术的风险呈几何倍数增大！”
“第二，早期流出的血液在腹腔内会开始凝固，形成大大小小的血块，这些血块会严重污染手术区域，让医生的手术视野变得一塌糊涂，寻找那个细小的动脉破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陈华强和李俊都心头一沉的结论：
“我无法给出绝对的概率，但我可以给出一个我们江省中心医院血管外科，基于无数临床经验得出的判断。”
“如果患者在最初的三个小时内被送到我们医院，在那个出血量还比较少的阶段，我们有近乎百分之百的把握，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如果是在五个小时后送到，随着失血量超过2000毫升，手术成功率将骤降至不足百分之五十。”
“如果超过六个小时，就像本案发生的这样，患者已经处于重度休克状态……”高教授的眼神变得无比沉重，“成功率将不足百分之三十！”
“再拖延久一点，即便送到了，患者也会因为长时间缺血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我们甚至会放弃手术，因为……已经没有了任何治疗的必要了。”
张伟微微颔首，目光紧锁高天成教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高教授，如果这个病人不进行任何手术干预，仅仅依靠输液维持，有没有可能靠着自身的身体素质自愈？”
高天成眉头瞬间拧紧，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
“从病理学角度看，脾动脉瘤破裂自发止血的概率微乎其微。”高天成语气严厉，“但在极少数罕见病例中，如果患者自身的凝血机制异常活跃，血小板浓度极高，且破口极小，在出血初期，局部形成的血栓确实有可能暂时封堵住破口。但这就像用创可贴去贴即将爆裂的高压水管，随时会发生二次决堤！”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沉重：“作为临床医生，绝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自愈上。尤其是患者已经五十三岁，血管弹性严重下降。这种侥幸心理，在医学上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草菅人命！”
张伟犀利地继续问道：“高教授，请您看一下第一份CT影像报告。以您的专业眼光判断，患者在拍摄这份CT时，处于您所说的‘出血初期’吗？”
高天成低头翻开报告，目光在黑白影像上快速扫视。
“从时间线算，她被送到医院时已经疼了很久，不属于极早期。”高天成指着影像的一处阴影，“但从影像学特征看，动脉瘤破裂口径约0.8厘米，腹腔内可见游离液体，估算积血量在200到300毫升之间。这说明出血速度并不快，身体的代偿机制还在起作用，勉强维持着局部的压力平衡。”
他放下报告，给出结论：“从生理状态上看，她确实处于‘相对初期’。在这种状态下，确实存在可能的自愈概率。”
张伟对着高天成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高教授的专业解答。”
他转过身，面向审判席，“审判长，各位审判员！”
张伟的声音如同洪钟，在法庭内激荡。
“总结专家的意见，事实已经非常清晰！只要及时进行手术介入，脾动脉瘤破裂在黄金救援期内，根本不是绝症！这对于任何一个有行医资格的急诊科医生来说，都是最基础的常识！”
他猛地伸手，指向被告席上低着头的李俊。
“被告李俊，身为急诊科主治医生，他深刻地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本院治不了，他也知道拖延下去患者会死！但他仅仅只是在病历上写下‘建议转院’四个字，随后便心安理得地冷眼旁观！他明知不作为会产生死亡的后果，却放任这种结果发生！其行为，完全符合过失致人死亡罪的构成要件！”
李俊身体猛地一哆嗦，头快要埋进裤裆里，根本不敢反驳。
张伟的手指平移，指向面如死灰的救护车司机王江允。
“被告王江允！作为急救车司机，你难道不懂‘急救’二字的含义？你私自截单，将危重病人拉向没有救治能力的医院，直接导致患者错失最佳抢救时机！你的贪婪，是这起悲剧的源头！你同样符合过失致人死亡罪！”
王江允的拳头不自觉地又硬了，你大可不必一次又一次鞭尸！
张伟的脚步没有停下，他走到距离被告席仅有两米的地方，俯视着急诊科主任王志强。
王志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强装镇定。
“但是！”张伟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麻，“今天最令人发指的，是这位急诊科主任，王志强！”
“在主治医生已经明确查明病情，得出本院无治疗能力，并作为医嘱写进病历本要求转院的情况下，他，作为现场的最高领导，强行否决了转院提议！”
张伟逼近一步，眼神极具压迫感。
“他不知道后果吗？”
“不！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因为他在赌！”
张伟猛地转身，面向全场，揭开了那层血淋淋的遮羞布。
“建安医院为了利益，将患者截流到自家医院。结果CT一出来，傻眼了，治不了！这时候，如果立刻转院，按照医疗系统的‘首诊负责制’，一旦患者在转运途中因为颠簸导致大出血死亡，建安医院要承担全部责任！”
全场死寂。无数双眼睛盯着张伟，呼吸都放缓了。
“王志强看到了第一份CT报告。他凭借多年的临床经验，看出患者处于‘相对初期’，出血量不大。所以，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冷血的决定！”
张伟咬着牙，一字一顿。
“他把病人强留在急诊科，进行所谓的‘保守治疗’。他在赌！赌患者能靠着那微乎其微的概率自愈！赌赢了，建安医院名利双收；赌输了，人死在医院里，他有一万种理由推脱责任！”
“他为了保住科室的利益，为了免除自己可能承担的转院风险，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命，放上了赌桌！”
张伟猛地回头，手指几乎要戳到王志强的鼻子上。
“主观上，为了医院利益和逃避责任，不顾患者死活！客观上，强行扣留患者，放任了死亡结果的出现！”
“这就不是简单的医疗事故！”
“这是蓄谋已久、草菅人命的间接故意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