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整理了一下律师袍的领口，从原告席上缓缓站起。

    

    他用一种平静、深沉且带有些许悲悯的目光，依次扫过被告席上的每一个人。

    

    最终，他的目光回到审判席，望向刘宇。

    

    “审判长、审判员。”

    

    “在我的陈述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再次强调本案的核心。这，并非一起由医护人员过失、疏忽、或过于自信导致的传统医疗事故。不，这远比那要邪恶。”

    

    “这是一起，由上至下、精心设计、以医院KPI为名，行系统性截单之实，最终导致一个鲜活生命在绝望中逝去的，制度性谋杀！”

    

    张伟没有停顿，他转向了第一个人，司机王江允。

    

    “首先，对于被告王江允。他在接到120调度单后私自将患者转运到自家医院，其行为已构成诈骗。同时，他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这笔名为奖金实为截单费的非法利益，触犯了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的构成要件。”

    

    “最重要的是，他的截单行为，直接导致了林立春女士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是导致其死亡的直接原因之一，对此，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过失致人死亡的责任！”

    

    被告席上，王江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是，”张伟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审判长，我们同样也注意到，王江允只是这个庞大而冰冷的截单机器上，一颗最底层的螺丝钉。”

    

    “他可恶，为了区区几百块奖金，就敢拿人命当赌注。”

    

    “但他同样可悲，在这个制度下，没有王江允，明天就会有李江允、陈江允。他只是那个负责执行，甚至自已都未完全意识到其行为严重性的底层人员。”

    

    “并且，在庭前调查阶段，王江允先生主动配合我方，为我们揭开这套制度的黑幕提供了关键的证据和线索，其悔过态度明显。”

    

    “因此，我方认为，对于王江允，惩戒不是最终目的。我方建议，法庭应勒令其退还全部非法所得，并从轻处罚，酌情适用缓刑。”

    

    听到这话，一直低头等死的王江允猛地一震，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张伟的背影。

    

    他原以为自已会被这个年轻律师往死里捶，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为自已求情了！

    

    王江允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好小子，老子…老子真是看错你了……

    

    张伟的目光接着移到了医生李俊身上。

    

    “其次，对于被告李俊医生。他作为林丽春女士当时的主治医生，虽然在CT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写下了转院的医嘱，看似履行了职责。但这恰恰是他罪责的开始！”

    

    “他明知病人脾动脉瘤破裂，腹腔大出血，随时可能死亡，却在写完一纸医嘱后，就将一个危重病人丢在人来人往的输液大厅长达数小时，不闻不问，未尽到任何一个主治医生应尽的观察、跟进与交接义务！”

    

    “他的不作为，与王江允的截单行为形成了完美的死亡闭环！因此，他同样犯有医疗事故罪与过失致人死亡罪！”

    

    “但是，”张伟再次使用了这个转折，“审判长，李俊医生也只是这个制度下的一个普通人。”

    

    “我们愤怒于他的冷漠，但我们也要思考，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冷漠？”

    

    “当医院的考核不再是救死扶伤率，而是变成了冰冷的ki时，我们又该如何要求每一位医生都像圣人一样，去对抗整个制度？”

    

    “如果处罚过重，是否会造成更广泛的社会影响，让本就紧张的医患关系雪上加霜，让未来的医生在救治病患时束手束脚、人人自危？”

    

    “因此，我方认为，李俊医德败坏，不配为医，但罪不至恶。建议法庭吊销其行医资格证，终身禁医，同样，酌情适用缓刑。”

    

    从开庭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李俊，在听到张伟为自已说话时，身体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向那个挺拔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悔恨与一丝丝的感激。

    

    全场的气氛在张伟的两次但是之后，变得有些微妙。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一视同仁时，张伟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冰冷！

    

    “但是！审判长！”

    

    他猛地指向急诊科主任王志强！

    

    “对于被告王志强！他与前两者有着本质的不同！他不是底层的执行者，他是制度的管理者和捍卫者！”

    

    “作为当晚的现场最高值班领导，他手握调度权、转院审批权！”

    

    “他完全有能力，也完全有义务，在看到CT报告的第一时间，就安排病人转院！”

    

    “然而他没有！为什么？因为分院的截单KPI是他负责的！没有他的默许、甚至鼓励，医院这套吃人的制度根本无法有效落实！”

    

    “他的行为，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我方建议，对其以间接故意杀人罪论处，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不适用缓刑！”

    

    最后，张伟的目光转向院长王振华。

    

    “最后！是本案万恶之源，被告王振华！”

    

    “如果说王志强是制度的捍卫者，那王振华，就是这个吃人制度的缔造者！”

    

    “他为了医院的营收，为了自已口袋里的利益，亲手制定了截单KPI考核办法！这份文件上的医院公章和他的亲笔签名！”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制度会鼓励员工漠视生命，优先截单！但他依然推行了！他同样构成了间接故意杀人罪！”

    

    “除此之外，作为医院的最高管理者，他对医院的安全生产（医疗安全）负有法定责任。由于他建立的错误制度，导致发生重大伤亡事故（一人死亡），其行为还触犯了《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的重大责任事故罪！应数罪并罚！”

    

    张伟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声音充满了整个审判庭，也传遍了整个网络。

    

    “审判长！110，是社会安定的承诺。119，是危难求生的希望。而120，是我们每个人，在生命最脆弱时刻，托付全部信任的最后一道生命线！”

    

    “今天，有人为了钱，污染了这条生命线！他们让一个满怀希望拨打电话的家庭，最终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回家！”

    

    张伟的目光缓缓扫过被告席，最后定格在院长王振华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森然！

    

    “我们知道，社会上类似的灰色事件很多，由人性贪婪引起的罪恶，我们永远也查不完，抓不尽！”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正因为查不完，我们才要对每一例查实的案件，都从严、从重地审判！我们必须用雷霆手段，用最严厉的判决，在所有高位者头上架着一把刀！”

    

    “任何人都不能，也不准！拿人民的生命线，当成自已的生意！”

    

    “查到一个严判一个！以此才能震慑还潜藏在黑暗中的高位者！”

    

    “我的陈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