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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喝了一轮。
皋月的脸颊已经开始泛红,韦伯的眼神也不像刚才那么绷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感慨”滑向了“现实”。
韦伯放下杯子,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语速明显加快。
“统一是好事。但好事的背面——treuhandanstalt马上就要开始动刀了。”
“信託管理局。”皋月接了一句。
“是。”韦伯点头,“他们的任务就是处理东德全部国有资產。將八千多家国营企业,拆分、出售、关停。”
“標准只有一个——帐面数字。能赚钱的留,不能赚钱的砍。”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著。
“可是那些东西的价值,怎么能只看帐面“韦伯的声音拧紧了,“蔡司耶拿b栋三层的那台磁控溅射设备——就是我上个月报告里提到的那台——型號是zs-2200。东德一共就造了三台。它的阴极靶材座是手工研磨装配的,公差控制在正负两微米以內。这台设备如果能运到我们这里来,o/si多层膜的靶材纯度问题,当场就能解决。”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还有蔡司耶拿的镀膜车间。五十年。从1940年代到现在,那可是半个世纪积累下来的真空光学镀膜工艺啊。那些经验全在技师的手上和脑子里——大部分连內部文档都没有完整记录。如果车间关了、人散了,这些东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耶拿玻璃厂呢”皋月问。
韦伯的眼神一亮。
“大小姐知道肖特玻璃吧肖特的前身就在耶拿——1884年阿贝和肖特在耶拿创办的。二战后分裂成了东西两家。西边的肖特搬去了美因茨,东边留下来的就是耶拿玻璃厂。”
他伸出手,掰著指头。
“统一之后,西德的肖特很可能会合併耶拿厂。但合併的意思通常是——把有用的搬走,把重复的关掉。耶拿厂的特种光学玻璃熔炼炉和配方档案……“
韦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那些超低膨胀係数的配方——零膨胀玻璃。手写的实验笔记本,是记录了几十年的数据!现在被锁在材料部档案柜里,都没有被数位化。”
“如果在產权整合的混乱中散佚了——”
他没有说完。
皋月端著杯子,目光安静地落在韦伯脸上。
韦伯又补了一句。
“德勒斯登那边也有东西。veb微电子联合体的洁净室——製程確实落后於西方,但里面的真空蒸镀设备和部分检测仪器,是可以直接拿来用的。型號和规格我全记得……”
然后他开始说人。
语速更快了,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蔡司有一个我的老搭档。名字叫汉斯格鲁伯。他是做非球面超精密研磨的,已经从业二十三年了。”
“在整个蔡司耶拿的两万七千人里面,能做到他那种精度的——不超过五个。”
“然后耶拿玻璃厂还有一位材料化学家,叫彼得朗格。他是专攻超低热膨胀係数玻璃的。东德军用狙击瞄准镜的玻璃基板就是他做的。”
“那个德勒斯登微电子研究所也有一位洁净室工程主管。马库斯霍夫曼。他负责过东德最先进的64kdra试產线的环境控制——css100级別。有十年管理经验了。”
韦伯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统一之后,这些人和东西,全部要便宜西德人了。”他抿了一下嘴唇,“西德的大企业会来挑——肖特会挑、西门子会挑、西德蔡司也会挑。但他们不会全要,那些被挑剩下的……“
他放下杯子。啪的一声,比他预想的响。
“託管局会以废铁价卖掉设备,以冗员为由裁掉技师。蔡司耶拿两万七千人,我听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最后可能只留三千。”
沉默了两秒。
“我在蔡司工作了十五年。”韦伯看著皋月的眼睛,“那些人……不只是同事。”
室內又安静下来。
皋月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看著韦伯的眼睛,语气平静。
“如果我能让他们来日本呢“
韦伯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身体前倾,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到日本一年多以来,皋月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同於那种对科学数据的兴奋,是一种更原始的、关乎“人“的喜悦。
“boss,您是认真的怎么做通过什么渠道签证怎么——”
“嘘——”
皋月眯起眼睛,抬起一根手指。
食指竖在两人之间。
“有价值的人,才值得我花力气去救。”
韦伯的激动凝固了一瞬。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
是啊,boss怎么会去救一帮与自己毫不相关、还没有价值的人呢
所以这是一场交易。
但——至少,这是一个机会。
韦伯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好在,他的朋友们都是很优秀的人。
“汉斯格鲁伯。五十一岁。非球面超精密研磨。”他的声音平而快,“他的手工修形精度可以达到λ/50——λ取632.8纳米。换算成绝对数值,就是12.6纳米以內的面形误差。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呢——全日本目前能做到这个精度的人,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如果把他放进我们的euv反射镜加工线,保守估计,良品率可以提升三到五个百分点。”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彼得朗格。四十七岁。材料化学。零膨胀玻璃的配方和烧制工艺,目前全世界只有康寧和蔡司两家掌握完整流程。朗格脑子里装著整套东德版本的配方——跟西德schott走的路线完全不同,用的是鋰铝硅酸盐体系的变种。性能指標在某些红外波段甚至优於肖特集团的微晶玻璃。如果我们自己做euv反射镜的基底材料——他是关键。”
第三根。
“马库斯霍夫曼。四十三岁。洁净室工程管理。css100级別,已经管了十年以上。大小姐,我们这间地下实验室如果要扩建——从空气循环到微振动控制到静电防护——他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適的人。”
韦伯將手放下来。手指鬆开又握紧了一次。
“设备方面。磁控溅射设备zs-2200,在蔡司耶拿b栋三层,靠北侧墙壁,门牌號b-312。耶拿玻璃厂特种配方的存档在材料部二楼的档案柜——铁皮柜,灰色,三把锁。笔记本大约有三十多册,全是手写的,从七十年代初一直记到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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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
“另外还有一批设计图纸——东德军用光学系统的总装图。军事上已经没有意义了,但其中关於多反射面系统的光路设计思路……对我们的euv光路架构有参考价值。”
韦伯说完了。
双手搁在膝头。
他安静地看著皋月,等著她开口。
皋月一直在认真地听。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的坐姿端正,目光始终跟隨韦伯的敘述,偶尔还会微微点头。
等韦伯全部说完,她沉默了两秒。
“嗯,很好。”
她顿了一下。
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全——都没记住。”
韦伯:“……”
他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看清了皋月的脸。
红的。从两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眼神……虽然还对著他的方向,但焦距明显已经飘了。
嘴角掛著一丝介於“微笑“和“失神“之间的弧度。
杯子里的rotk?pp,她总共没喝超过三杯。
三杯起泡酒。而且酒精度只有百分之十一。
就这么醉了。
“……boss”韦伯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皋月的状態。
她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的,但韦伯又不敢直接上手扶住——从某种程度上,她比史塔西还可怕。
然后皋月突然站了起来。
动作比韦伯预想的要稳——至少没有摇晃。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在等头顶的眩晕过去。
毕竟皋月对自己有著极重的恩情,韦伯正打算抱著决死的心態扶住她。
“啪。”
皋月的鞋子狠狠地跺地,身形又稳住了。
她支撑起身体,伸手拿起了桌上那瓶还剩大半的rotk?pp。
直接攥著瓶颈,竟转身向门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声音含糊地说著。
“去找远藤。”
“刚才说的那些——人员名单、设备清单、设计图位置——一个字不落,全部复述给他……”
她走到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如果远藤评估之后认为可行的话——“
她停了一拍。
“西园寺家……会尽力去救的。”
说完。
她举起手里的酒瓶,仰头,瓶口直接对上嘴唇——咕咚灌了一大口。
金黄色的液体从瓶口与嘴唇的缝隙间溢出来一点,顺著她的下巴滑下去,滴在奶白色羊绒开衫的领口上。
她没擦。
迈步走进了走廊。
脚步声渐行渐远。
“嗒——嗒——嗒——“小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迴荡了很久。
然后消失了。
……
实验室里又只剩韦伯一个人了。
电视屏幕上,柏林的庆典画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切走了。nhk开始播放国际新闻的尾声段落,主持人正在用平稳的语调播报中东局势。
韦伯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杯子。
起泡酒的气泡已经快散尽了。液面安安静静的,金黄色的酒液映出萤光灯管的倒影。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真是个奇怪的老板呢……“
明明酒量差得要命。三杯就能上脸上头。
却还要特意跑到地下十二米的实验室来——拎著一瓶只有东德人才认得出来的酒——陪一个叛逃者坐在电视机前,看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的葬礼。
韦伯將杯子举到眼前,晃了晃。
剩下的最后一口酒在杯壁上掛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不过——“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首领。”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酵母的香气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像耶拿冬天壁炉旁的温度。
很温暖,令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