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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章 紫檀局中局
    年羹尧的帖子来得突然。

    

    那日陈乐天正在广州城外码头查验新到的一批暹罗柚木,三个南洋伙计刚卸完货,汗津津地靠在木料堆上喝水歇气。一个身着宝蓝缎面袍子的中年男人由两个小厮陪着,不急不徐地顺着栈桥走过来,手中攥着一封泥金拜帖,未开口先拱手,笑容堆了满脸。

    

    “陈爷,小的替主子传句话——我家大将军听闻陈爷在广州盘桓有些时日了,特命小的来请,后日未时,海珠石上备了薄酒,盼陈爷赏光。”

    

    陈乐天接过拜帖,入眼是“年羹尧”三个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与他想象中那人的气度倒是吻合。帖子上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只有时间、地点、落款,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道:“烦请回禀大将军,陈乐天定当准时赴约。”

    

    待那人走远,身旁的赵管事凑上来压低声音:“少爷,这年大将军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平了青海的叛乱了不得的人物,他怎会主动来请咱们?”

    

    陈乐天将那拜帖又翻看一遍,拇指摩挲着纸面微微凸起的字迹,淡淡道:“大红人?天底下最红的差事,未必是最好干的。”

    

    他想起前几日在十三行里听到的闲话。一个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商船船长喝醉了酒,嚷嚷着说年羹尧的人找过他,要谈一笔数目不小的火器买卖。当时陈乐天只当是醉话,可如今想来,一个封疆大吏私下联络洋商购械,若属实,这水可就太深了。

    

    回到暂住的客栈,陈乐天提笔写了一封信,将此事简要告知父亲,又连夜派人送往京城。信中只叙事实,不加评判,末尾也只写了四个字:“儿当审慎。”

    

    他心中清楚,这封信到京城少说要走十天半月,期间一切只能自己拿捏分寸。

    

    海珠石是珠江中的一块巨礁,因长年经江水冲刷,状如卧珠浮于水面,故得此名。雍正元年秋,年羹尧奉旨南下巡视海防,广州官员便在此处修了一座观景亭,专供大将军休憩。

    

    赴约那日,陈乐天换了一身石青色暗纹长袍,腰间束着素银带钩,瞧着既不寒酸也不招摇。他没有带赵管事,只领了一个贴身小厮叫阿桂的,这阿桂本是陈家煤矿上一个老矿工的儿子,人机灵,还会些拳脚功夫。

    

    到海珠石时,年羹尧已经在了。

    

    那人的模样与陈乐天想象中不同。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虎背熊腰的赳赳武夫,可眼前此人身材高而削瘦,面皮白净,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细长而含威,不笑时像两道刀锋。他穿的是便服,玄色缎面长衫,领口袖口镶了暗纹云缎,若不是腰间那条明黄丝绦——那是皇帝亲赐的佩饰——瞧着倒像是个翰林院的文官。

    

    “陈乐天?”年羹尧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随随便便,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草民陈乐天,给大将军请安。”陈乐天俯身拱手,礼数周全,姿态却并不卑微。

    

    年羹尧“嗯”了一声,抬手示意他坐,自己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才不紧不慢地说:“你父亲在京城的生意做得不小,怡亲王跟前的红人,本王也有所耳闻。”

    

    “大将军谬赞,家父不过是做些小本买卖,仰赖朝廷恩泽勉强度日。”

    

    年羹尧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像刀锋上反射的光,一闪即逝:“本王不喜欢听这些没用的客套话。你父亲从山西一个煤窑主,两年之间做到名动京城的商号东家,若说背后没有过人之处,鬼都不信。”

    

    陈乐天心中一凛,面上依然从容:“大将军明鉴。生意场上,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年羹尧端起茶盏又放下,那盏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陈家从煤炭起家,两年间吃下了京城三成的民用煤市,天津卫码头上的煤栈有六成贴着‘陈’字招牌,南洋来的紫檀木料被你陈家买走了将近一半——这是运气能解释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为精准,显然是有备而来。陈乐天心中飞快地盘算:年羹尧查过陈家,且查得很细,今日这顿饭绝非寻常结交。

    

    “大将军对陈家的事这般了解,草民惶恐。”陈乐天欠了欠身,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只是生意上的事,终究是蝇头小利,入不了大将军的眼。”

    

    年羹尧盯着他看了几息,那目光像钉子一样扎人,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容倒是真了几分:“你倒是会说话。也罢,本王开门见山——听说你在南洋路子很广,暹罗、缅甸、吕宋那边的木料商跟你都有往来?”

    

    “确实有些来往。”陈乐天点头。

    

    “本王需要一批木料,一万根硬木方材,长两丈以上,径不得少于五寸,要最上等的铁力木或柚木,最迟明年三月前运到西安。”年羹尧说完,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那神情仿佛说的是今天买菜要加二两肉。

    

    陈乐天心念电转。

    

    一万根上等硬木方材,两个月内从南洋运到西安——这不是修房子,是做军械。他和父亲在京城时曾听怡亲王提起过西北军备之事,朝廷对准噶尔用兵在即,军械需求极为庞大。可这笔订单若是朝廷的,理应由兵部或户部出面,怎么会是年羹尧私人来谈?

    

    “大将军需要这许多木料,可是……”陈乐天斟酌着措辞,“草民斗胆一问,这是朝廷的订单,还是——”

    

    “本王自有用途,你只管说能不能做。”年羹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能否做倒是可以,只是时间紧、货量大,粮船上虽能腾出舱位,但这时候刮的是东北季风,船从南洋过来确实快,可是从广州到西安,这一路的运输……”

    

    “运输的事你不必操心。”年羹尧摆了摆手,“本王自会派人到广州接货,水路到汉口,再从汉口走陆路北上,你只需负责将木料备齐交到本王的人手中即可。”

    

    陈乐天沉默片刻,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甜,可他心中翻涌的却是另一番滋味。

    

    年羹尧这笔买卖,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首先,数额太大,一万根上等硬木方材,市价至少在十万两白银以上,这么大的买卖怎么会找上一个刚在广州站住脚没多久的商人?陈家虽在十三行有了字号,可与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老行商相比,根基尚浅。

    

    其次,时机不对。陈家与怡亲王的关系朝野皆知,年羹尧不可能不知道。怡亲王胤祥是雍正最信任的兄弟,主管户部,手握军需大权,而年羹尧虽贵为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主管西北军事,二人各有职司。年羹尧绕过朝廷直接向陈家下单,此事若传到怡亲王耳中,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再者,年羹尧要的是军械级别的硬木,却说“自有用途”,不正面回答这是否是朝廷订单。这里面可以做的文章太多了——若是朝廷订单,陈家按规矩报备、走账、完税,一切好说;可若是私人采买,如此大批量的军械原料,说轻了是逾制,说重了——这是意图不轨。

    

    陈乐天脑中飞速闪过这些念头,面上却只是露出些许为难之色:“大将军既开了口,草民自当尽力。只是这买卖数额巨大,草民手头一时周转不开,需得与家父商议,筹措银两。”

    

    年羹尧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推过来。那是一张京中四大恒钱庄的银票,面额五万两,抬头已经填好了“陈乐天”三个字。

    

    “这是订金,够了吗?”年羹尧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随手扔出的不是五万两白银,而是一把瓜子。

    

    陈乐天盯着那张银票看了两秒,心中更加不安。年羹尧连银票都准备好了,说明今日这场邀约的根本目的就是这单买卖,他不仅要陈乐天做,还逼着他立刻做决定。

    

    若在此时拒绝,以年羹尧的脾气,陈家从此多了一个死对头;若答应下来,后续可能牵涉进一桩天大的麻烦。

    

    他伸手拿起那张银票,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抬头、印记和数额,忽然露出一丝笑意:“大将军出手阔绰,草民受宠若惊。只是——”

    

    他将银票轻轻推回年羹尧面前:“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年羹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神情分明在说:你一个小小的商人,也敢跟我讨价还价?

    

    陈乐天并不慌张,语气平缓得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这批木料草民接下了,但不收大将军的订金。草民信得过将军的为人,货到付银便是。只是——草民希望将这批货以朝廷军需的名义报关,该缴的税一分不少,只求留下清晰的账目。”

    

    他要的就是一个“朝廷军需”的由头。

    

    年羹尧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那两道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头正在权衡要不要下口的猛兽。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连亭外珠江的流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你以为本王拿不出这笔钱?”年羹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草民绝无此意。”陈乐天欠身,“草民只是觉得,大将军功在社稷,采买木料自是为国效力,我等商贾理当配合,留下账目也好让兵部、户部的老爷们查核方便,免得——”

    

    “免得什么?”

    

    “免得日后有人说闲话。”

    

    年羹尧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了,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他重新端起茶盏,将那盏已经凉了的龙井一饮而尽,搁下杯子,站起身。

    

    “你这人有点意思。”他拍了拍陈乐天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那就依你。三日之内,会有人到你的字号里谈具体数目。本王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说罢,他负手而去,几个随从立刻从四周冒出来簇拥着他离开。那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矫健,转眼便消失在海珠石另一端的栈桥尽头。

    

    陈乐天坐在亭中,一动不动。

    

    阿桂凑过来小声问:“少爷,这买卖咱做不做?”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江风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盯着面前那张被推回来的银票——年羹尧走时没有带走,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五万两白银,沉甸甸的诱惑。

    

    “做。”他收起银票,“但不全按他说的做。”

    

    回到客栈,陈乐天又写了一封信,这回比上一封详细得多。他将年羹尧要木料的数目、规格、时限、付款方式一一写明,特别强调了那句“自有用途”的说辞,以及自己要求走朝廷军需账目的经过。

    

    信中他写道:“儿观此人性骄而志大,行事不循常规,看似豪爽,实则处处设防。此单若成,陈家得利甚厚;然自古与虎谋皮者,鲜有善终。儿已设法将此单纳入朝廷账目,以求留底存照,若他日有事,或可自证清白。请父亲在京中留意年氏动向,此人恐非久居人下之辈,宜预为之计。”

    

    写完信,他唤来阿桂:“这封信,你亲自送回京城,交给老爷。路上不要走驿站,不要惊动任何人,平安送到就好。沿路住店吃饭,都用自己的银子,别露了富。”

    

    阿桂应了一声,揣好信,连夜出发。

    

    陈乐天独自坐在烛火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雍正元年的深秋,珠江水凉,这一夜他辗转反侧,直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写信的同时,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里,一封关于“山西陈氏商帮与南洋洋商往来过密、恐有通敌之嫌”的密折,已经悄悄摆上了雍正的案头。

    

    那封密折的署名,是年羹尧。

    

    而年羹尧一边弹劾陈家,一边向陈家下单,这其中的微妙分寸,恰如他在海珠石上的那个笑容——看不透,也想不通。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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