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问起了刘协内心最柔软、最敏感的一个角落。
刘协脑海里马上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
他想起了曹操把自己接到许都的前前后后,想起了耿纪来报告先帝陵墓全部被曹操被盗掘的事,想起了曹操逼着他在几份圣旨上用玺的情景,想起了曹操杀害衣带诏参与者的诸多细节,想起了……
但此刻,他脑海里尘封已久的一个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逐渐淹没了其它的事情。
那便是董贵人泪流满面,哭喊着让自己救她的画面。
彼时,衣带诏事发,曹操杀了董承全家还不满足,亲自提着带血的佩剑闯进皇宫,要斩杀怀孕五个月的董贵人。
刘协对曹操苦苦哀求,甚至提出让董贵人生产完再杀她,但曹操一脸铁青,粗暴地拒绝了自己的一切请求。
最终,董贵人还是被拖了出去。那一刻,董贵人那因恐惧和失望而扭曲的脸,成了董贵人留在刘协脑海里最后的印象,这让刘协无比痛苦与自责。
紧接着,董贵人在宫门外凄厉地惨叫了一声,再也没有了任何声响。刘协则呆坐在房内,久久没有眨一下眼。
后来,刘协从宫门口经过,还能清晰地看到地上殷红的血迹。
身为帝王,却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刘协那时候的悲愤和无助达到了顶峰。
那件事击碎了他对曹操的任何幻想,也击碎了对自己的任何幻想。
自此以后,他不再对曹操表现出丝毫的抵抗,只是行尸走肉般地活着——直到十年前他被现在的刘协夺舍。他也尽量不去想那件事,但这只是徒劳,董贵人的哭喊声成了无数次惊醒他的噩梦。
虽然这是他的前身所经历的事情,但在现在的刘协脑海里,竟然能浮现出当时的情景,并让他的心情格外的沉痛。他对曹操的憎恨,也因这些画面而升腾、扩张。
刘协幽幽地对张松述说了这件事的若干情节。
张松听罢,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似这样的事,任谁也不能释怀。现在臣知道了,容臣回去思量一番,替陛下想一个恰当的方案。”
然后张松叹了口气,就仿佛董贵人那件事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一样,然后转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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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张松又来求见,面带着故弄玄虚的表情说道:“陛下,臣辗转思之,倒想出一个主意,既能稍慰陛下痛失董贵人的遗憾,又能实现和魏国的和解。”
刘协摇摇头:“曹操对朕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朕从未想过跟曹操和解。”
张松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到刚才的表情:“陛下,怪臣刚才没说清楚。臣的办法既能实现跟魏国的表面和解,又能羞辱曹操一番。”
刘协被张松唬到了,茫然地问道:“那么,你的办法是什么?”
张松道:“曹操妻妾众多,子女也很多。我打听了一下,曹操的女儿中有三个在十几岁上下,正当婚配的年纪。其中稍年长的曹华已与人缔结了婚约,便不提了。剩下的两个,一个唤做曹节,一个唤做曹宪。臣以为,曹操若想迎回夏侯渊,我们可要求曹操和亲,送一个女儿给陛下当妃子。当年曹操斩杀了怀孕的董贵人,如今陛下却让他的亲生女儿来给陛下生儿子,这岂不是让他偿还了先前的一些仇怨吗?如此快意恩仇的事,陛下觉得怎么样?”
刘协听罢,没忍住笑出了声。如果是诸葛亮庞统这样的人,断然想不出来这么不着调的主意。
不过,张松这个主意倒是邪性,用在曹操身上似乎也说得过去。这也说明,一个君主身边,绝对不能只有正人君子,有一两个带点邪气、但又能驾驭得住的“混蛋”,其实也挺好的。
而张松也看起来颇为自得,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刘协收敛了笑容,又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张松悻悻地问道:“陛下觉得这个主意不好?”
刘协道:“这个有似市井人家的复仇,不过倒也畅快,是好主意。只是朕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华歆讲,这可不像是王者能说出的话。”
张松拍着胸脯说道:“君子远庖厨,陛下的顾虑臣明白。君有君行,臣有臣职,陛下不方便做的事,理应由臣下代劳。陛下之前已经接见过华歆了,那么这次陛下可不出面,由臣来与他交涉。”
刘协靠近张松,压低了声音说道:“曹操狂妄骄横,我们让他和亲,你不会觉得曹操能同意吧?”
张松道:“这个臣也想过了。夏侯渊是魏国能独当一面的大才,放他归国乃是给曹操递刀。如今,向曹操索要土地,他又不肯给;索要别的,我们又觉得不合适。与其这样,还不如谈判不成,我们尽管扣下夏侯渊,不过多费一碗饭而已。实在不行,杀掉他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这个话刘协非常认同,他自己也这样思考过。曹氏宗亲里面,就只有夏侯渊和曹仁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放他回去后患不小。与其用他换点儿不值钱的东西,倒还不如不换。
刘协反正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于是点头同意了张松的计划。
张松带着玩味的笑,谄媚地问道:“那么,曹操的两个适龄的女儿,曹节和曹宪,陛下觉得哪个好?要不要臣找人打听一下,看哪个姿色更出众?”
刘协摆摆手:“不用了,就那个曹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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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张松作为刘协的全权代表,在馆驿里约见了华歆。
他给了华歆两个选择:
其一,两国和亲,曹操把曹节嫁给刘协当妃子;
其二,献出樊城,双方的边界恢复到刘表时期。
张松还“大方”地表示:我们已经是大降价了哦,原先说要整个南阳,现在就要个樊城,简直是吐血甩卖价,你可不要不识相哟!
华歆对张松的条件是瞠目结舌,俄而勃然大怒,拍着说桌子说刘协和张松欺人太甚。
张松也十分强硬,对华歆表示:反正我们陛下主意已定,断然不会更改。你们同意便同意,不同意便不同意,别的不用多说,你回去找主子报信儿去吧。
华歆一阵凌乱,气呼呼地收拾东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