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不到的巷子黑得深沉。
陆承渊被两个教徒扭着胳膊往前走,脚下是碎石子和干硬的土块,硌得脚底板生疼。王撼山在前头,五六个人连拖带拽,他那个头躺地上像半扇门板,几个人抬不动,只好拖着走。王撼山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脚蹬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红袍走在前头,鬼头大刀扛肩上,刀尖上挑着盏纸灯笼,一晃一晃的。
巷子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土墙,有的墙上掏了洞,洞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照出来,照见墙上刷的莲花图案。红的莲花,一朵挨一朵,在灯光底下看着跟血泼上去似的。
穿过两条巷子,眼前豁亮起来。
是个小广场,铺着青石板,中间立着根两丈高的石柱,柱顶上也刻着莲花。广场四周站着二三十个教徒,手里都拿着刀枪,见红袍过来,齐齐躬身。
红袍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广场尽头是座大殿,石头垒的,看着又厚又重,门是铁皮包的,两扇门上各刻一朵大莲花。门口站着四个穿黑甲的,甲片在灯光底下泛着冷光。
红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承渊一眼。
“进去老实点,圣尊问什么答什么。多嘴多舌,舌头给你割了。”
陆承渊没吭声。
黑甲推开铁门,门轴转起来吱呀响,像多少年没开过。里头透出光来,不是油灯那种黄光,是白的,冷飕飕的,照得人脸上发青。
红袍先进去,两个教徒推着陆承渊跟在后头。
一进门,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混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生肉放久了的味道。大殿里头空荡荡的,正中间摆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七八盏白灯笼,那种白光就是从灯笼里透出来的。条案后头是尊石像,一丈多高,雕的是个人身蛇尾的怪物,蛇尾盘成一堆,人身上长着四条胳膊,每条胳膊都握着一把剑。
石像底下站着个人。
这人披着件黄袍,袍子上绣的不是莲花,是沙漠,黄沙漫漫的沙漠,沙丘起伏,看着跟真的似的。他背对着门,仰头看那石像,一动不动。
红袍走到他身后三步远,单膝跪下。
“圣尊,人带来了。”
黄袍人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听着像在耳边说,又像隔了很远。
“哪个是放火的?”
红袍抬头看陆承渊。
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按住他的两个教徒没松手,被他拖着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放的。”
黄袍人慢慢转过身来。
这人看着四十来岁,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眼珠子是黄的,像沙漠里的狼。他盯着陆承渊看,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看得极慢,跟刀子在身上刮似的。
“胆子不小。”他说,“单枪匹马来我圣城放火,你师父是谁?”
陆承渊说:“没有师父。”
黄袍人笑了,笑得脸上皱纹挤成一堆,皱纹里也是黄的。
“没有师父?那你这一身本事哪来的?”
陆承渊没答话。
黄袍人往前走两步,绕着他转了一圈。那股檀香和腥气的味儿更重了,熏得人脑仁疼。
“叩天门。”黄袍人站住脚,“年纪轻轻叩天门,不容易。但你身上这股气……不对。”
他凑近了,鼻子吸了吸,像狗闻味儿。
“有血气,有煞气,还有一股……”他皱起眉,“说不上来。你练的什么功?”
陆承渊说:“家传的。”
黄袍人又笑了,这次笑声更大,在大殿里嗡嗡回响。
“家传?你家是哪家?大夏朝能教出叩天门弟子的家族,一只手数得过来。姓李的,姓杨的,姓赵的,还有……”他顿了顿,“姓陆的。”
陆承渊眼皮跳了一下。
黄袍人把这一跳看在眼里,笑容更深了。
“姓陆的只有一家。神京陆家,镇国公府。”他凑到陆承渊耳边,压低声音,“陆承渊,是你吧?”
陆承渊没说话。
黄袍人往后退一步,上上下下又打量一遍,啧啧两声。
“镇国公,都指挥使,女帝面前第一红人,亲自跑到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还亲自放火。”他摇摇头,“我这圣城面子够大的。”
扭着陆承渊胳膊的两个教徒脸色都变了,手松了松,又不敢全松,就那么半松半紧地架着。
红袍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黄袍人走到条案边上,伸手拨了拨灯笼里的火苗,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他脸忽明忽暗。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他说,“为钥匙,为功法,为毁我总坛。但你不知道的是——”他扭过头,黄眼珠盯着陆承渊,“我等你好几天了。”
陆承渊心里咯噔一下。
黄袍人拍拍手。
大殿后头转出几个人来,有穿黑袍的,有穿灰袍的,中间押着一个人。那人披头散发,衣裳撕得稀烂,脸上身上全是血污,被两个黑袍架着,脚拖在地上。
陆承渊认出来了。
是之前派去探查昆仑外围的探险队成员,姓周,是个老兵,从北疆就跟着他的。
姓周的抬起头,看见陆承渊,眼睛睁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黄袍人走到他跟前,捏着他下巴把他脸抬起来。
“这人嘴硬,什么也不说。”黄袍人回头冲陆承渊笑,“但他身上有封信,信上盖着镇国公的大印。我就知道,贵客要上门了。”
他把姓周的往旁边一推,姓周的栽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被黑袍一脚踩住脑袋。
黄袍人又走回陆承渊面前。
“陆国公,咱们谈谈?”
陆承渊看着他:“谈什么?”
黄袍人伸出两根手指:“两个选择。第一,你交出已经到手的两把钥匙,我放你和你的弟兄走,圣城的大门敞开着,你想去哪去哪。”
陆承渊没吭声。
黄袍人收回一根手指:“第二,你不交,我慢慢从你身上挖。挖完了,再从你那个大个子弟兄身上挖,再从那个姓周的身上挖,挖完他们,还有外头那几百号人,一个个挖,慢慢挖,挖到交出来为止。”
他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耐心。”
陆承渊看着他,又看看趴在地上的姓周的,再看看大殿外头——铁门关着,黑甲站着,灯笼白惨惨地照着。
他没说话。
黄袍人等着,也不急,就那么笑呵呵地站着。
过了很久,陆承渊开口了。
“第一个选择。”他说,“我选第一个。”
黄袍人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
“陆国公,陆国公!你比我想的识相!”他笑够了,伸手拍拍陆承渊肩膀,“钥匙呢?”
陆承渊说:“不在身上。”
黄袍人笑容收了:“在哪?”
“埋在一个地方。”陆承渊说,“埋的时候我就想过,万一落到你们手里,得有个谈判的筹码。”
黄袍人盯着他看,黄眼珠里光芒闪烁。
“你诈我?”
“你派人跟我去挖,挖出来交给你,你放人。”陆承渊说,“公平交易。”
黄袍人不说话了,就那么盯着他。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黄袍人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大声。
“陆国公,你是个人物。”他说,“行,我信你一回。但丑话说前头——你要是耍花招,你那几百号弟兄,我保证一个也活不了。”
他挥挥手。
“带下去,关起来。明早天亮,咱们去挖钥匙。”
两个教徒扭着陆承渊往外走。经过姓周的面前时,姓周的挣扎着抬起头,满脸血污里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陆承渊没看他,径直走过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白光被隔断,眼前又是一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