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在圣城最西头。
说是地牢,其实是掏空了土山挖出来的洞。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进出,守门的两个教徒坐在洞口两边,中间生着一堆火,火光把洞口照得通红。
陆承渊被推进洞里,脚下一滑,顺着斜坡往下滚了四五丈,最后撞在一个人身上才停住。
那人闷哼一声,骂了句什么。
陆承渊爬起来,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一看,是王撼山。他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嘴里还塞着那团破布,看见陆承渊,眼睛瞪得溜圆,呜呜直叫。
陆承渊走过去,蹲下,把他嘴里破布拽出来。
王撼山大口喘气,喘完了张嘴就骂:“他奶奶的,这帮孙子,绑得老子骨头都断了!”
陆承渊没理他骂,伸手去解他绳子。绳子是牛皮绳,浸过水,越挣越紧,这会儿勒进肉里,根本解不开。他摸了半天,摸不到刀——刀早被人收走了。
王撼山说:“别费劲了,解不开。你咋也进来了?那黄眼珠子没杀你?”
陆承渊坐到他对面,靠着土墙。
“没杀。谈了个交易。”
王撼山愣住:“交易?啥交易?”
陆承渊把经过说了一遍。
王撼山听完,眼珠子瞪得更大:“你真要交?那俩钥匙可是拿命换来的!”
陆承渊没说话。
王撼山急得直扭:“陆哥,你说话呀!真交啊?”
陆承渊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洞口那堆火映进来,火光一跳一跳的,照见洞壁上坑坑洼洼的铲印。
“交。”他说,“明早去挖。”
王撼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地牢里不单他们两个。往里走还有几个拐角,拐角后头黑漆漆的,隐约传来呻吟声和铁链声。洞口的光照不到那么远,看不清里头关了什么人。
陆承渊站起来,摸着墙往里走。走了十几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软乎乎的。那人哎哟一声,往旁边缩了缩。
“谁?”声音又老又哑。
陆承渊蹲下,借着极其微弱的光,隐约看见是个老头,头发胡子乱成一团,身上穿着破烂的袍子,手脚都戴着镣铐。
“你是谁?”陆承渊问。
老头眯着眼看他,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笑声跟破风箱似的。
“又来一个,又来一个……年轻人,你犯什么事了?”
陆承渊说:“放火。”
老头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直咳嗽,咳完了喘着气说:“放火好,放火好,老朽当年也是放火进来的。放了三十年了,还没放出去。”
陆承渊往他身边靠了靠:“这地牢里关了多少人?”
老头摇摇头:“数不清,数不清。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进来三天就死的,有进来三十年还没死的。老朽算活得久的。”
“血莲教不杀你们?”
“杀,怎么不杀?”老头抬起手,镣铐哗啦响,“逢年过节杀一批,祭坛上杀。圣尊修炼杀一批,吸精血。不高兴了杀一批,解闷。杀来杀去,杀到老朽这拨,就剩这几个了。”
陆承渊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还有几百号人呢。”老头又说,“你们那几百号人,今天刚到的吧?关西边大牢里了,离这儿三里地。圣尊说了,等明早把你们的事办完,那几百号人也一起办。”
陆承渊心里一沉。
老头凑近他,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年轻人,你跟老朽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陆承渊没说话。
老头嘿嘿笑了:“你不说老朽也知道。能关进这儿的,都是有利用价值的。没价值的,当场就杀了。圣尊那个人,从不养闲人。”
他往后退了退,靠着墙,声音低下去。
“明早你出去,要是能活着,替老朽办件事。”
陆承渊说:“什么事?”
老头说:“老朽有个儿子,三十年前被抓进来的,关进来那年才十五。老朽关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外头,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你要是能出去,帮老朽打听打听,他叫……”
话没说完,洞口传来脚步声。
陆承渊迅速起身,退回原处坐下。
一个教徒举着火把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个大木桶。教徒走到地牢中间,把火把往墙上一插,指了指木桶。
“吃饭了。”
他把桶盖掀开,一股馊味冲出来,比老头的酸臭味还冲。桶里是黑乎乎的东西,稀汤寡水,飘着几片烂菜叶,还有几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
教徒拿个大木勺往桶里搅了搅,舀出一勺,倒进墙边一个石槽里。那石槽又长又浅,跟喂猪的槽一模一样。
“都过来吃。”教徒说。
没人动。
教徒也不急,抱着胳膊等。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窸窸窣窣爬出几个人来,手脚都戴着镣铐,爬得极慢。他们爬到石槽边上,趴下,脸凑到槽里,就那么舔着吃。
陆承渊看着,手攥紧了。
教徒看见他这样,笑了。
“新来的不习惯?没事,饿两天就习惯了。饿十天,给你屎你都吃。”
他走过去,蹲到陆承渊面前。
“你是那个放火的?圣尊说了,你明早有用,今晚得吃饱。”他站起来,冲外头喊,“把那个拿进来!”
外头又进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个木盘,盘里放着一碗饭,一碗菜,还有一块肉。饭是白米饭,菜是炒青菜,肉是红烧肉,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压过了馊味。
教徒把木盘放到陆承渊面前。
“吃吧,圣尊赏的。”
陆承渊低头看着那碗饭,没动。
王撼山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教徒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不吃?不吃我拿走。”
陆承渊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满嘴油香。
教徒满意地站起来,挥挥手,带着抬桶的人走了。
火把也被带走了,洞里又是一片黑。
陆承渊嚼着肉,眼睛盯着黑暗深处。那几个趴着吃泔水的人已经爬回去了,只剩下石槽边上湿漉漉的一片。
他把碗递给王撼山。
王撼山愣住:“你干啥?”
陆承渊说:“吃。”
王撼山摇头:“你吃,你明早要出去办事。”
陆承渊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站起来,又往里头走。
走到老头跟前,老头还靠墙坐着,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还是醒着。陆承渊蹲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老头手里。
老头睁眼一摸,是块肉,还带着油。
他愣住,抬头看陆承渊。
陆承渊没说话,起身往回走。
背后传来老头低低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三十年……三十年没尝过肉味了……”
陆承渊走回原处坐下。王撼山已经把饭吃了一半,见他回来,把碗递给他。陆承渊接过碗,把剩下的半碗饭几口扒完。
外头,火堆的光暗下去,夜越来越深。
王撼山靠着墙,很快就打起鼾。
陆承渊没睡。他盯着洞口那一点微光,脑子里把明天的路走了无数遍。
挖钥匙,是假的。
钥匙根本没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