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感应灯昏黄而疲惫,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楚梓荀站在那一小片光晕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毛茸茸的卡皮巴拉玩偶,另一只手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一块精瘦肉。
他没有立刻开门。
他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和隔壁飘来的油烟味。他试图将这口气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时,仿佛能把一整天的疲惫、同事的闲言碎语、领导的不满眼神,统统排出体外。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爸爸,我是丈夫,我要回家。”
然后,他调整了一自认为足够和煦温暖的笑容。哪怕这个笑容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显得有些僵硬和凄凉。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
门开了。
“夕夕,爸爸回来了。今天有没有好一点?”楚梓荀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反手关上门,换鞋的动作熟练而安静。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幽蓝光线,映照着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妻子,何莉,正慵懒地靠在沙发里,身上穿着一套丝绸质地的睡衣,手里捧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着。听到开门声,她连头都没抬,只是那敲击屏幕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即加快了速度,似乎是在回复什么重要的消息。
“老婆,我回来了。”楚梓荀一边弯腰换鞋,一边再次打招呼,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
何莉终于抬起头,但那目光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刮了一遍。那眼神里没有关切,没有询问,只有一种被打扰后的不耐烦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一声,抓起手机,趿拉着拖鞋,“啪”的一声关上卧室的门,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楚梓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张风干的石膏面具,慢慢出现裂痕。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足足有十秒钟,才缓缓地直起腰。
他环顾四周。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满了吃剩的零食包装袋,薯片、辣条、巧克力,五颜六色的塑料垃圾像一座小山。水槽里,昨晚的锅碗还泡在水里,油腻腻的,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气味。地板上,几件女人的衣服随意地丢着,一件黑色的蕾丝内衣甚至就搭在电视柜的扶手上,显得格外刺眼。
楚梓荀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开始收拾。他把零食袋子一个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地上的脏衣服一件件拾起,分类放进洗衣篮。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向女儿的卧室。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儿童面霜的香气扑面而来。夕夕正躺在床上,小小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枕头和被子里,显得那么脆弱。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爸爸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夕夕,怎么样?感冒有没有好点啊?”楚梓荀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动作轻柔地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
入手依旧有些烫手。他的心猛地一沉,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夕夕,感觉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心疼。
“爸爸,你回来了。”夕夕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夕夕感觉好多了。”说完,她还配合地咳嗽了几声,小脸憋得通红。
“是吗?好多了啊……”楚梓荀看着女儿强打精神的样子,鼻子一酸,“还是有点咳。烧好像还没退。夕夕今天有没有乖乖吃药啊?”
“嗯!夕夕很乖,有乖乖吃药哦!”夕夕努力想证明自己是个好孩子,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骄傲。
楚梓荀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喂女儿喝点水。可杯子一到手,他就愣住了——杯子是空的,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水渍。
他的眉头再次皱紧,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孩子生病了,想喝水,作为妈妈的,怎么会连一杯水都不给她倒呢?
但他很快又舒展开眉头,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他不能把任何负面情绪带给生病的女儿。
“夕夕,你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楚梓荀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拿出那个毛茸茸的卡皮巴拉娃娃,在夕夕眼前晃了晃。
“哇~~是卡皮巴拉!”夕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病痛仿佛都被这个可爱的玩偶驱散了。她欢呼雀跃地伸出小手,一把抱过娃娃,用自己的小脸在上面蹭啊蹭,嘴里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楚梓荀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不少。他满脸慈爱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柔声说:“夕夕饿不饿啊?爸爸去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夕夕抱着娃娃,甜甜地回应。
楚梓荀拿起那个空杯子,走出房间,去厨房给女儿接了一杯温水。当他再次经过客厅时,主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莉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睡衣,穿上了一条修身的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口红鲜红欲滴,头发也精心打理过。她拎着一个名牌小包,显然是准备出门。
“我约了闺蜜去吃饭。你们两个吃吧。”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通知一个陌生人。
楚梓荀端着水杯,愣在原地。“和闺蜜吃饭?我这马上就要做好了。”他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和挽留。
“做好了你就吃呗!你这做的什么啊,绿菜,蔬菜,还有粥?就这?”何莉的目光扫过厨房的方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我这都和闺蜜约好了,要不是你回来这么晚,我早就出门了。”
楚梓荀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但他还是深吸了好几口气,强压下去。
“我这不是一下班就往回赶来了吗?你也知道,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学校的教学任务……”他试图解释。
“哼!教学任务?教学任务有什么用啊你?”何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锐地打断了他,“你一个教历史的副科老师,那么上心干什么?人家高考,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看看你,上班时间和别人一样,可挣的钱却没有别人多。再说高考,学生考好了,拿奖金的是班主任,三大主科的老师。再看看你,什么都没有!”
“怎么没有!我们,也是,有奖金的……”楚梓荀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不足。
“哈哈哈,奖金?”何莉笑得花枝乱颤,但笑声里全是嘲讽,“你那奖金还不如别人的零头!我就不说我那些闺蜜的老公了,人家做生意的,你比不了。咱们就说说你的那些同事,人家在外面补课……”
“在职教师是不允许……”楚梓荀下意识地反驳。
“闭嘴吧你!一说这个你就说有政策,不允许。可实际上呢?”何莉向前逼近一步,用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一个月就拿四千来块的死工资,人家不但工资比你高,还在外面偷偷地代课,搞课外辅导。哪个不是一个月大几万的挣着……”
“那是违法的…”楚梓荀咬着牙,声音低沉。
“还犟嘴?违法?哼哼!我看是你没本事吧!”何莉的眼神像淬了毒,“也是,听说过补英语,补语文,补数理化的,还真没听过谁说补历史的。你看看你,同样是当老师,你选的科目都低人一等!你都不如教音体美的老师,人家不但工作轻松,还能开个班。你再看看你,要啥啥没有,干啥啥不行。我当初怎么瞎了眼,会看上你呢!”
“历史怎么了?不读史,不知兴衰,不读……”楚梓荀的脸涨得通红,这是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最后一丝倔强。
“闭嘴。没用的男人。懒得听你说话。”何莉不耐烦地一挥手,转身就要走。
“你等等,女儿还生着病,你……”楚梓荀急了,上前一步想去拉她。
“生病怎么了?一个小感冒而已。小孩子身体不好,一年生几次病怎么了,多正常啊?吃点药,睡一觉就行了。”何莉甩开他的手,满脸的不以为意。
“你等等。你在家就是这么照顾女儿的么?女儿的水喝完了,你都不知道给她接一杯么?”楚梓荀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喝完就喝完呗!喝完不会自己倒么?她都四岁了,难道还不会倒水么?”何莉回过头,理直气壮地反问。
“你也知道,她才四岁。”
“四岁怎么了?”
“她还小,她需要父母的陪伴。”楚梓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是说,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吃个饭,你看,我这马上就做好了,你……”
“哼!你这做的什么啊,绿菜,蔬菜,还有粥?就这?”何莉再次重复了她的嫌弃,“你们爷俩自己吃吧!我可不跟你们在家吃苦…”
“不是的,这不是夕夕生病吗?我想着给她吃点清淡的…”楚梓荀无力地解释着,他知道这些解释在她面前是多么苍白。
“哼!你们自己吃吧!”何莉最后一次转身,脸上的嫌弃毫不遮掩,她踩着高跟鞋,向门口走去。
“你等等…”楚梓荀也是眉头紧皱,怒火上头,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休止的贬低和冷漠。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了何莉的手腕。
“你能不能为这个家想想?能不能为夕夕想想?”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放手!”何莉尖叫道,“你弄疼我了!你这个窝囊废,除了会抓着我,还会干什么?”
两人在狭窄的客厅里拉扯着,谁也不肯让步。楚梓荀的眼里满是血丝,何莉的脸上则写满了厌恶和愤怒。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夕夕穿着她的小熊拖鞋,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卡皮巴拉娃娃,正站在卧室门口。她的小脸上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显然是被父母的争吵吓坏了。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夕夕带着哭腔,迈着小步子,想走过来劝架。
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楚梓荀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想去抱抱自己的女儿。
可就在他松手的瞬间,何莉却因为惯性向后踉跄了几步。她的高跟鞋踩在了地板上的一块零食包装纸上,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慌乱中,她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什么来保持平衡。
而她的身后,正是走过来的夕夕。
“不——!!!”
楚梓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他想冲过去,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砰!”
何莉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夕夕小小的身体上。
夕夕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向后飞去,小小的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了坚硬的墙角上。
怀里的卡皮巴拉娃娃掉在地上,滚到了沙发底下。
夕夕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一动不动。
“夕夕!!!”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狭窄逼仄的办公室内炸响。
楚梓荀猛地从办公桌上弹起,身体因为惯性剧烈晃动了一下。他的瞳孔涣散,眼神中残留着极度的惊恐与绝望,仿佛还停留在那个夕阳如血、女儿倒在血泊中的噩梦深渊里。脸颊上还印着被硬木桌面压出的红痕,那是他刚才趴着睡觉时留下的烙印。
“是梦……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手掌触碰到额头时,那种黏腻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末日的警钟。
他用力地揉了一把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汗水打湿了内衣,湿冷的布料贴在脊背上,像是一条条冰冷的蛇,蜿蜒爬行。这种凉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让他不得不从那个温情脉脉却又残酷至极的梦境中彻底抽离出来。
现实是灰色的。没有温馨的客厅,没有争吵的妻子,没有生病的女儿,只有一个摇摇欲坠的避难所,和窗外那片死寂的废土。
“叩—叩叩—”
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进来!”楚梓荀慌忙睁开眼,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黑框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神在一瞬间完成了切换,从迷茫脆弱变得深邃而冷硬,仿佛戴上了一副面具。
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烟草的香气飘了进来。
黄娟推门而入。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迷彩作训服,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腰间别着一把战术匕首,长靴上沾着些许干涸的泥土。她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
“你这大吼大叫的干什么呢?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你的动静。”黄娟挑了挑眉,目光在楚梓荀脸上扫了一圈,落在他那还没消退的红印子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楚梓荀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用手搓了搓脸,试图让僵硬的面部肌肉恢复自然。他又用手指扣了扣眼角,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没,没什么。一些……以前的琐事罢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累了就睡吧。事情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干完的。”黄娟走到办公桌前,将那碗杂粮粥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她顺手拿起桌上那份楚梓荀还没来得及写完的文件,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楚梓荀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端起那碗粥。粥很稠,里面混杂着玉米碎、红豆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菜,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末世,这已经算得上是“特供”的营养餐了。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我还以为你是杀人太多,厉鬼索命呢!”黄娟的目光停留在文件的一页上,那里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年轻而稚嫩,“想不到楚大领袖也会怕鬼。这人我认识,是上次在东区搜救时牺牲的那个大学生志愿者。”
文件的内容很杂乱,有的页面是工整的生平记录,有的是这些人活着时候的个人资料和功绩,还有一些则是幸存者们的口述内容,字迹潦草,甚至带着泪痕,纷杂而且褒贬不一。这是一份名单,一份用鲜血写就的“义人录”。
“杀人?”楚梓荀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呵呵,这可是末日之下的乱世。只要活着的人里,有几个手上没人命的?在这废土之上,清白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我没杀过!”黄娟头也不抬,随口应答,语气中带着作为医生的职业骄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哦!对!怪我了,说话不严谨。”楚梓荀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黄医生您可是医者仁心,您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缝合伤口、接生新生命的。不像我们……”
“啪~”
一声脆响,黄娟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她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在楚梓荀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熟练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咔嚓”一声点燃。
蓝色的烟雾在她眼前缭绕,模糊了她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
“虽然你不杀人。但是自杀也是不对的吧!”楚梓荀看着她吞云吐雾的样子,微微一笑,调侃道。他知道黄娟最近在偷偷戒烟,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这都末世了。谁还在乎。”黄娟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看着它慢慢消散在天花板的裂缝中,语气有些颓丧,“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有烟今朝抽。”
楚梓荀收敛了笑容,放下勺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那种他在历史课上分析战局时的状态。
“我在乎。”楚梓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果连我们都不在乎,那人类就真的完了。”
黄娟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你在乎?你在乎什么?那些死掉的人?还是那些为了半块压缩饼干就能互相砍杀的幸存者?”
“我在乎的是秩序。”楚梓荀的眼神变得冰冷,仿佛回到了那个制定规则的夜晚,“乱世,更需用重典。”
“又是你那套‘七杀’理论?”黄娟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楚老师,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暴君。”
“暴君?”楚梓荀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秦始皇是暴君吗?”
黄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扯到历史人物。
“秦二世而亡,人们记住了他焚书坑儒,记住了他筑长城哀鸿遍野,记住了他的严刑峻法。”楚梓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黄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可是他的功绩,不用我说了吧?华夏能保持千百年文脉不断,保持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传承至今的国家,没有像欧洲那样分裂成一个个小国家,车同轨、书同文,奠定两千年大一统格局。这难道不是他老人家的千秋功绩?”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黄娟:“还有隋炀帝杨广。你们知道他弑父杀兄,欺嫂戏妹,荒淫无道。后人骂他开通大运河只是为了南下游历江南看琼花,打通丝绸之路只是为了西域贡品。呵呵呵,可笑,真是可笑啊!”
楚梓荀冷笑连连,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没有秦,哪来的星河大汉?没有隋,哪来的盛世大唐?后人享受着前人修筑的运河红利,吃着大一统王朝的安稳饭,难道就不是在吃着前人的人血馒头么?”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史书后人写,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正统,给前人污名化罢了。一个意识超前,凌驾于当时时代所有人的思想和眼界之上的人,他的所作所为,注定会被庸人所误解、所唾弃。乔尔丹诺·布鲁诺支持哥白尼的日心说,不也是被烧死了么!这难道不能说明,任何时代的人,都看不清先驱者的高瞻远瞩么?”
黄娟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掐灭了烟头。
“打辩论,我是打不过你的。你是学历史的,引经据典,口才了得。”黄娟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定,“哪怕你说的都对,历史的大势确实需要有人去推动,哪怕是踩着尸骨。那你请原谅,我就是愚昧的世人之一,我觉得你不对。”
“哪里不对?”楚梓荀反问。
“你的逻辑太冷酷了。”黄娟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把自己放在了审判者的位置上。如果制定者自己的认知出现偏差,难保不会杀上头,变成一个弑杀的暴君。当你开始用‘代价’来衡量生命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再是人了,你是一台机器。”
“机器?”楚梓荀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
“圣母心救不了世,但提刀的圣母可以。”楚梓荀翻开文件的第一页,上面是一个为了保护秩序,极力维护群众,不要争抢,最后被暴民乱刃分尸的官员的照片,“杀掉该杀的人,拯救值得拯救的人。这不是选择题,这是生存题。”
“谁值得拯救?谁又该杀?”黄娟追问。
楚梓荀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坚毅的脸庞,声音变得低沉而肃杀,仿佛在宣读一道来自地狱的判词:
“我的标准,源自边军武提出的‘七杀’。这是我给这个团队,也是给这个废土立下的规矩。”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一,破坏秩序者,杀。在这个脆弱的避难之地里,任何破坏集体生存规则的行为都是死罪。”
“二,奸淫掳掠者,杀。人性的底线一旦突破,我们就和外面的怪物没有区别。”
“三,组织犯罪者,杀。拉帮结派,搞小团体,这是瓦解集体的毒瘤。”
“四,包庇藏匿者,杀。知情不报,就是共犯。”
“五,明知故犯者,杀。规则已经昭告天下,还要挑战,那就是找死。”
“六,随波逐流者,杀!这一条最重要。那些没有主见,别人杀人他也跟着递刀子,别人抢劫他也跟着分赃的平庸之恶,必须清除!”
楚梓荀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钉:
“不要说什么末世没有秩序,不要说什么,不杀人就会被人杀。不要说什么,紧急避险,只为自保。杀!杀到让人害怕,杀到让人清醒,杀到让人胆寒。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建立新的文明,而不是退化成野兽!”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那只破旧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番言论计时。
黄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但也显出了深深的疲惫。她知道,这番话不仅仅是说给她听的,更是他在无数次噩梦中自我催眠、自我强化的结果。他在强迫自己变成一把刀,一把没有感情的执法之刃。
“我担心的,就是你,会不会走偏。”许久,黄娟轻声说道,“当你习惯了用杀戮来解决问题,当你习惯了高高在上地审判别人的生死,你还能找回原来的自己吗?”
楚梓荀拿起桌上的文件,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有这些,就不会偏。”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这些为人民至上的人,他们的事迹会时刻鞭策着我。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人而死,是为了守护人性而死。他们不是代价,他们是灯塔。他们的事迹不会被人遗忘,应该永远被人记忆。”
“记忆?”黄娟苦笑一声,站起身来,“人类还有未来么?也许明天一场天灾就把我们全吞了。未来还有人会记忆这些事儿么?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坚持,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可能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会的。”楚梓荀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夜风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华夏文明,文脉不会断。”楚梓荀望着头顶那片浑浊却依然浩瀚的星空,目光深邃得仿佛穿透了时空,“只要还有一个华国人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做过什么,这段历史就不会消失。我们是薪火相传的民族,哪怕是在地狱里,我们也要把火种传下去。”
黄娟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一刻,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落魄的历史老师,而是一位站在城楼上的将军,孤独而决绝。
她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或许真的需要这样一点近乎偏执的信念,才能支撑着人走下去。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包楚梓荀刚开封的香烟,揣进自己的兜里。
“烟,我拿走了。”黄娟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医生形象,“我记得你戒烟了。最好就别再抽了。困了就睡,别熬着。”
说完,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黄娟。”楚梓荀突然叫住了她。
黄娟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你的粥。”楚梓荀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杂粮粥,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很暖。”
黄娟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楚梓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砸在粥面上,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他想起了梦里那个空荡荡的水杯,想起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夕夕……”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在风中。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药丸。每一口咽下,都是一次对过去的告别,也是一次对未来的宣誓。
他必须活下去。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证明,即便是在这最黑暗的乱世,依然有人愿意为了心中的道义,提刀前行。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在那遥远的天际,似乎有一抹微弱的光,正在艰难地刺破云层。
那是文明的微光,也是楚梓荀心中不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