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之后，距离锦州城不过五里的女真营地中炊烟袅袅，时不时还有那谈笑声响起，似乎刚刚在锦州城外的“无功而退”完全没有影响到这些建奴的斗志和士气。
但不同于营地中的热切喧嚣，女真大汗皇太极所在的汗帐周围此刻倒是一片冷肃，原本猎猎作响的黑色大纛此刻也显得“有气无力”，旗帜上那头栩栩如生的“海东青”更是失去了最初的神采。
营地周围，身披重甲的黄旗鞑子们神色凝重，悬挂在腰间的兵刃已是微微出鞘，显得如临大敌，但彼此目光交汇的时候，却都能瞧出对方脸上那不加掩饰的狐疑和茫然。
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挫”罢了，何至于让有勇有谋的大汗如此重视，甚至在返回营地的第一时间，便将各旗旗主及领兵的将校召进帐中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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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厚重的帘门，灯火通明的汗帐内人满为患，但许是门窗紧闭的缘故，帐中的空气隐隐有些沉闷之感，角落处那噼里啪啦燃烧的火盆更是为低沉的气氛平添了一丝肃杀。
放眼瞧去，平日里与大汗“平起平坐”的和硕贝勒们并未像往常般坐于上首，而是分坐在营帐两侧，其中亲自率领正蓝旗攻城的三贝勒莽古尔泰眉头紧锁，粗短的手指不断敲击着身前的桌案，显得心事忡忡；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虽是面无表情，但胸口也在微微起伏。
“今日佯攻虽折损了部分人马，但我大金也成功试探出锦州城中的虚实。”
“尔等可有破城的方略。”
深吸了一口气，褪去沉重甲胄，穿着常袍的女真大汗皇太极率先打破了汗帐中的沉默，表情阴郁严峻。
他实在没有料到，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小挫”竟是让账内的这些骄兵悍将们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还有性格火爆的牛录额真险些大打出手。
此等场景，在父汗生前，可是从未发生过的。
“回大汗，锦州城作为明国与我大金交锋的前线屏障，城内兵多将广，且粮草充足，短时间内怕是不好攻克。”话音刚落，一名隶属于镶红旗的甲喇额真便应声起身，毫不犹豫的拱手道：“依奴才愚见，倒不如转而攻打宁远。”
“只要宁远一丢，锦州城人心惶惶，再难坚守。”
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不少将校都轻轻颔首，就连镶红旗的旗主代善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多瞧了一眼这鞑子，向其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
“宁远自古以来便是辽西将校的地盘，两百余年的经营操持下来，谁知晓城中究竟有多少家丁私兵？！”只片刻的功夫，汗帐另一侧便传来了反对的声音，扑灭了汗帐中刚刚有所回暖的气氛。
家丁私兵！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对于漠南草原上的蒙古各部，以及他们建州女真而言，却像是一道梦魇，长期笼罩在他们的心头之上。
明国以武立国，且在各地实行“屯兵制”，用于地方上“自给自足”，供养隶属于朝廷调遣的“正规军”。
此等制度虽曾有效减轻地方边镇对于中枢朝廷的财政压力，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尤其是“军屯”被各级将校侵吞的七七八八，军屯产出的赋税以及朝廷提供的军饷便难以供养数量庞大的军队。
为此，边镇的将校们在不得已缩减军队编制的同时，还对军中兵卒“优胜劣汰”，将战力悍勇的兵卒编入自己的“亲兵队伍”，以持续保证军队的战斗力。
久而久之，这种风气便开始在大明的军队中蔓延，领兵将校以远高于正常军饷的待遇招募“家丁私兵”，拥有对这些家丁私兵的绝对控制权。
作为回馈，这些理论上作为将校私人武装的“家丁私兵”每逢战事，也必会奋勇杀敌，战力和表现远远胜过常年被拖欠军饷的“正规军”。
例如当年的辽东总兵李成梁，其麾下便有一支超过八千人的“私人武装”，被时人称之为“辽东铁骑”。
靠着这支战无不胜的辽东铁骑，李成梁不仅架空了代天巡狩的辽东巡抚，更是凌驾于诸多女真部落和蒙古部落之上，其名讳一度让小儿啼哭。
据某些市井传闻，就连老汗努尔哈赤在年轻时，也曾臣服在李成梁的铁蹄之下，以“义父”相称呼。
可以说，被将校豢养的家丁私兵不仅战斗力彪悍，且人数“扑朔迷离”，除非生死存亡之际，否则谁也不知晓这些盘根错节的将校手中究竟掌握有多少军权。
“范文程，你可有破解应对之法？”
听闻家丁私兵的字眼，坐在上首的女真大汗皇太极迅速熄灭了重兵围困宁远的念头，并将目光投向了范文程，隐隐带有一丝征询。
倘若如今坐在大汗位置上的，依旧是他那位南征北战数十年的父汗，那众人对于兴兵宁远不会有丝毫抵触和迟疑；但他继位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在国内势力远不如大贝勒代善等人稳固。
此等局面之下，若是他还执意领兵攻打宁远，且因此损兵折将，恐怕瞬间便会引来一场“内讧”。
“回大汗的话，”像是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被数十双眸子注视着的范文程脸上瞧不出半点慌乱和紧张，反倒是语气平稳的拱手道：“奴才遇见，如今我大金兵强马壮，区区一座锦州城和宁远城自是难以阻拦我大金勇士的铁骑。”
“但如今明国势弱，其国内土司蠢蠢欲动，我大金入主中原的天命已至，便不宜与那锦州城中的官兵们斗个两败俱伤了，以免让旁人捡了便宜。”
天命已至，入主中原？！
饶是他们大金已经在老汗努尔哈赤的率领下正式在这辽东站稳了脚跟，且令得漠南蒙古和偏安一隅的朝鲜皆是为之臣服，但此刻汗帐中的女真鞑子们仍是被范文程的这番“豪言壮志”惊得目瞪口呆。
这个其貌不扬的汉人奴才，居然已经将目光绕开这以苦寒见长的辽东，开始替他们大金筹划夺去夺取天下了吗？！